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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在那个当年,他看着她自信洋溢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认真的表情和严肃的口吻告诉他,她在追求他。

  他想,这个女孩,短短碎碎的发,常穿简单的白衬衫,看起来还是像个十六岁的中学生。他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有种灵慧的漂亮,可是太冲动太直接。他看到过她住的寝室她穿的衣服,他在想,这样的女孩没有吃过什么苦,也许不晓得什么叫做讨生活。

  她曾经在专业课上同老师辩论,选一门讲铭文的选修课,都能够掘地三尺发扬考据精神,非要将老师讲义上的一个小漏洞驳倒。

  这个老师是位就要扶正的副教授,哪里肯同这样顶真的新生计较?可新生计较到了底,把自己写好的论文贴的布告栏里。

  如果是一般的学生,副教授必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方竹的家里人摇一个电话来,副教授也只好当学生淘气。

  他给副教授做论文助理,他接过她打电话过来同副教授论理的电话。那时候他想,骄娇女才有蛮横的才气。

  他同她正面交锋在那次学校选拔参加新闻大赛的筛选赛上。他当然认同她做的报导,但并不代表他认输。又是她家里摇一个电话来,他轻易地就输了。

  所以,当她走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她很喜欢他。他在想,他拿什么喜欢她?他的命运都不在自己的手里。

  她在看他打篮球,叫着他的名字,看他自习,坐着他的座位,在树叶上写着“芳草句,碧云辞,低徊闲自思”,树叶就飘落在他的脚边,她还为了他进了“孔雀”做兼职文案,当李晓的家教。他还知道,她选修他上过的课,跟着他的老师做报告,把他做的论文当案例。期末还争取拿他拿过的奖学金。

  她也许从不知道他知道她做过的那么多事情。

  有些事情她都没有在意,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她在“孔雀”任职的时候恪尽职守,努力进步,待李晓温柔有如亲姐。他曾经看到她耐心地将一道应用题向李晓解释了五遍,仍旧不厌其烦。

  这个女孩儿有善良的心地,良好的家教。而且,她这么坦率,这么热情,她向他大胆地表白他的心迹。

  不动心吗?骗鬼去吧!

  同学纪凯文从大一开始就对他有好感,他知道。

  纪凯文是自强自立的女性典范,爽气利落,也曾向他表白。

  他不愿意辜负同学一片好意,明白拒绝。本来他以为,这是因为他要以大学为起点,准备开始在这个城市里的奋斗,不能随便拖累他人,也不能让他人成为自己的负累。纪凯文发现无法打动他,便收起了自己的情感,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但是,直到遇上方竹,他才明白,不是冠冕堂皇的这副理由,而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方竹这么强硬地进入到他的生命里。

  他也曾留意过她的许多事情。

  譬如,他知道她心情烦闷的时候,会乱走,走到她熟悉的地方,或者她想去的地方,也许是散步可以解她忧。她以前经常会在他的宿舍区转悠,又不敢接近。宿舍里的同学们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在暗恋他,杜日晖揶揄过他,教育他不要辜负一片青春爱恋。

  后来他毕业了,搬出了学校宿舍,在闹市区租了很小的亭子间。她亦曾来过好几次,他有几次都远远地看见了她。但是她就是不敢进来。他没告诉过她的是,他也不敢请她进来,里头逼仄的空间,就是现实的写照。她这样的女孩儿是不该直面的。

  最后她还是进来了,她带着对他不回应的抱怨,对他说出一如既往的那些话。她还在坚持着对他的爱恋。这女孩儿是真心爱他,并没有因为任何环境的改变而转变。他领着她进亭子间的那刻,是受感动的。

  譬如,他知道她经常带着李晓到校外的麻辣烫小店吃晚饭,一般都是她付的钱,学着他做过的那样,给李晓点很多蔬菜。性情乖张的李晓同她很要好,晚饭跟着她吃,作业跟着她做。

  她的班级他们专业里的同学们都在传说她很会拍辅导员的马屁,为辅导员家的孩子当保姆。但是他知道李晓家里的情况,齐老师的情况,他知道这是因为她确实全心全意待人好。可是她对一切的误会都不做任何的解释,任人评说。

  后来,她的母亲过世,她一个人独自伤心痛悔,他才发觉他一直认为住在象牙塔内的她,有着同自己一样的孤独和无助。就在那一刻,他有了想要同她在一起的念头。念头来得汹涌,他阻挡不及,唯有接受,才能不辜负她的一片真情。也唯有接受,才不会辜负自己的人生。

  其实,他也藏了许多知道在心间,不曾对人语。

  更多时候,他的回忆还在他当初的那间小小的亭子间内。那时候他才刚毕业,还是个小记者,每天跑新闻回来,她就替他整理稿子。她的文笔比他好,所以就会做一些润色工作。

  虽然是有大抱负,但是做小记者不容易,只能跑小新闻,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街坊琐事,她写着写着也会感到无聊。他则在她背单词的六级词汇表里检查进度,写心得。

  这样互相帮助相濡以沫。

  他往往做着教导她的工作,告诉她:“非常时期做新闻,要有非凡胆识和非凡正义,还要随时搏命。抗战时期的战地记者即是如此,拿搏命态度做新闻,也是振邦之举。如今没有那时代的艰苦,但我们仍需记着中国人的脊梁。”

  她听了他的大道理,不由就笑,不由就说:“我明白我明白,所以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他也笑起来,说:“选了这专业,爱这职业,不干这行,心有不甘。”

  她点头,他们都是好强的人。

  可是谁都不可能一步登天进了新华社去阿富汗做战地记者,本城小报社,又是外地户口,他只能跑社会线,拿两千出头的最低的薪水。到了情人节,两人不过开一下洋荤去老牌子的德大西餐馆浪漫一回。

  方竹自从母亲去世以后,但不会在父亲在家时回家。她回家只干两件事,一件是拿自己换季的衣服,一件是整理父亲的衣橱。

  这份工作原本是母亲的专职,但母亲不在了,方竹想要做得如同母亲在世一般。何之轩知道方竹的父亲和方竹一直电话有联系,但是交流的结果却不甚好。她父亲总是口气严厉地命令:“每个人任性都要有个限度,方竹,你别挑战你老子的容忍限度。”

  丝毫不容转圜的口吻,让方竹赌气将它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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