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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她又气又是好笑,说道:“你率大军至此,你要不回去,我爹爹把你扣下来胁迫三军可如何是好。”

  “阿萤,你跟我一起走吧。”李嶷握着她的手,十分认真地说道:“我还带了范医正来,他医术好,我想让他好生替你瞧一瞧病。”

  她嘴角一弯,正待要说话,忽闻得不远处喧哗起来。

  原来崔倚虽然将李嶷关进水牢里,但思前想后,觉得此子素来狡猾,偏自己视作掌珠的女儿,竟从来都向着那小子,说不得,这次也会暗中偏帮。他一想到此处,便难以入眠,索性披衣而起,径直带人去水牢,要连夜提审李嶷。结果进了水牢一问,李嶷竟然适才就被拿着自己亲笔手书的亲卫提走了。他都不用遣人去看女儿,一想便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下子,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立时便令人调重兵来,将这都护府里里外外,围得铁桶一般,绝不令李嶷逃脱了去。

  定胜军皆是精锐,况且这都护府又不大,片刻之间,就搜到了李嶷与阿萤所在的这重院子,一见到两人,崔倚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长剑,便向李嶷刺去,直吓得阿萤赶紧挡在了李嶷身前,仓促间叫了声:“节度使!”

  “你还知道我是节度使。”崔倚不断冷笑:“让你禁足你却偷偷出来,还想私自放走重犯,你这是视定胜军军规于何物?”

  阿萤本来就是病中的人,听到父亲这般责问,却是嗓子一甜,顿时又咳出一口血来,崔倚与李嶷二人都吓住了,到底李嶷手快,忙一把扶住她,阿萤咳嗽不止,李嶷道:“节度使,我不会逃走,先送阿萤回房歇着吧。”

  崔倚见女儿脸色苍白,又知她今夜迄今未眠,就是为了救眼前这臭小子,虽然怒意勃发,却也强自按捺住,先命人将女儿送回去,阿萤还欲要留下来,但李嶷朝她使眼色暗示,她知他定然有法子脱身,再加上直咳得气都喘不上来,自己留下来,说不得反激怒父亲,便也暂且回房去吃药。

  待得阿萤被送走,崔倚也不令人再将李嶷关进牢里,而是径直将他带回了自己居处。

  进了屋子,屏退左右,崔倚这才问道:“秦王,你夤夜至此,费这般周折,想必是因为心仪我女儿。”

  李嶷大感意外,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此坦荡一问,但旋即心中一喜,点头道:“是!李嶷心仪阿萤已久,还望节度使成全。”

  崔倚见他老实承认,当下也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心仪我女儿,阿萤又对你青眼有加,我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们。”

  李嶷听到这句话,反倒迟疑起来,果然,只听崔倚道:“只要你放弃秦王爵位,入赘我们崔家,接掌定胜军,我就将阿萤许配给你。”

  李嶷不由苦笑,他明知崔倚定然会给自己出个难题,只是没想到,崔倚开口便说出这般话语,他叹道:“节度使,倘若是别的事,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李十七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唯有这件事,您明知道我办不到。”

  崔倚淡淡一笑,话语之中,满是嘲讽:“怎么?是舍不得秦王的爵位?还是担心入赘我们崔家,堕了你的威名?”

  李嶷正色道:“节度使,李嶷从来不是贪图富贵名利之人,若为了阿萤,王爵何足惜,区区薄名又有何足惜。但节度使亦知晓,从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身为陛下的儿子,我若是入赘崔家,那就是背弃君父。而崔家竟以皇子为赘婿,此举必然会被朝野上下视作对陛下的羞辱。主辱臣死,朝中必定会主张征灭定胜军,令天下复又陷入战火绵延中,若因此重起兵戈,令朝中与定胜军厮杀如敌寇,必是李嶷一生最痛悔之事,所以,我不能答应。”

  崔倚怔了怔,心道这番话倒是有理,如果李嶷真答应入赘崔家,别的不说,朝中上下,必将此视作奇耻大辱,兵戈再起,那是必然的事,他沉默了片刻,只是淡淡地道:“那也不用多说了,你就回水牢去吧。”

  李嶷拱手朝崔倚行了一礼,说道:“节度使,晚辈不想回水牢去。”崔倚闻言不由冷笑一声,正待要唤人进来将他押走,忽听李嶷说道:“阿萤病了,我十分悬心,从京中带得良医就在南定军营中,我想留下来照顾她一些时日,并请良医来为阿萤诊治,待她康健之后,我再任凭节度使处置。”

  崔倚瞪了他一眼,喝道:“你夜闯我定胜军大营,又试图越狱,需得遵照我定胜军军法,要么受三十鞭子,要么在水牢里被关上三十天。是进水牢还是受鞭刑,你自己选吧。”

  李嶷却是毫不犹豫,说道:“李十七自当受鞭刑。”

  崔倚心下喟叹,心道此人虽然狡猾,但确实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女儿。

  话说阿萤被送回房中,桃子和谢长耳兀自不知露馅,待得知李嶷又被崔倚亲自截了回去,谢长耳不由得发急,阿萤心中确实也十分焦虑,接过桃子端来的药碗,一边咳嗽,一边指点谢长耳:“趁着府中此时戒备稍怠,你赶紧出去,回你们镇西军的大营去,若是小裴将军问起,就说……就说秦王一切都好,因担忧我的病,要在这里勾留两日,请他务必不要轻举妄动。”

  谢长耳点了点头,借着天犹未明,混沌夜色,闯出府去,径直归南定的镇西军大营。

  阿萤吃了药,她本是病人,又折腾了这么大半夜,心力耗尽,只累得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待醒来时,早已经天光大亮,日头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在屋子平滑如镜的青砖地上,却是长州春日里难得的晴天,无数尘埃在这春日暖阳中打着旋,像虚空中飘浮着无数澄澄的金粉,又恍惚似个美好的梦境一般。在她床榻之前,原本放着一张高几,是桃子预备她饮食吃药时便宜,此刻却有个人就伏在几边,睡得正沉。

  是李嶷,昨晚虽然有烛火,到底看得不分明,好些时日不见,他变白净了许多,大概是不怎么打仗了,又或是京中冬日,素来雨雪缠绵,见不到多少日头,才会令他变白了。他枕着胳膊睡得很沉,少年郎的眉心微蹙,竟也有了浅浅的纹路,他是太累了,平日欢喜的时候也特别少,她都知道,她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酸,起身下床,拿着自己盖的夹被,轻手轻脚走到李嶷身边,本来想给他搭上夹被,不料他素来警醒,眼皮一抬,竟然醒了,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呼吸相闻,极是亲昵,她不由怔了一怔,他却嘴角一弯就笑了:“你鬼鬼祟祟的,莫不是想偷偷亲我?那我醒得不巧了,要不我重新装作睡着了,你只管亲便是。”

  她闻言微恼,将夹被往他肩头一掷,说道:“谁想偷偷亲你?”他探手一搂,就将她搂进怀中,另一只手早就接住了夹被,却是就手一掀,将那夹被展开,整个将两人都笼住,含糊道:“是我想亲你!是我……”

  她不由用手抵着他的胸口,躲闪了一下,说道:“听说这病会过人的。”

  “那就一起病。”他十分干脆地说:“要病一起病,要死一起死,要死我也要和你埋在一块儿。”

  “呸!什么生呀死的,不吉利。”她推了一下并没有推开他,也就罢了,别后相思甚苦,好不容易又能重逢,她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是啊,如果是他病了,她也会如此,要病一起病,要死一起死,哪怕死了,她也是要和他埋在一块儿的。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想起来问他:“节度使怎么没再把你关起来?”

  他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吻着她的嘴角,含糊道:“我用诚意打动了他。”她斜睨了他一眼,说道:“巧舌如簧,你到底用什么言辞骗了阿爹,你从实招来。”

  他轻笑一声,道:“我跟他说,长州城我不要了,他一高兴,就不再关着我,让我来陪你了!”

  她斥道:“胡说八道。你别想再骗我,你真要这么说,阿爹八成会反问,你以为你带着镇西军来,就能打下长州?尚未一战,焉知胜负。秦王既然想要长州,那就沙场上决一生死吧!”

  他不由得一笑:“你学节度使说话,学得真像。”

  她哼一声,说道:“说吧,你到底答应阿爹什么了,能让他放你进来陪我。”

  他叹了口气,说道:“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就跟他说,你十分记挂我,如果看不到我,饭也吃不下,药也不愿喝。为了你早日康复,还是放我来陪你吧。你阿爹虽然不情不愿,到底还是放我进来了。”

  她半信半疑,见他泰然自若的样子,终于还是信了:“我就知道,你还是会拿我挟制阿爹的!”

  他眉毛微挑,说道:“我这是攻其必救,自然一击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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