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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那好,马上用你的车,把她送到医院抢救!”

  吴能脸上显出极其为难的表情:“小姐,把这里的人拉出去,鄙人不敢!不过,小姐您放心,我马上去把医生请来,救护那位同学,一切由我个人负担!”

  胖大员说着赶忙走出大院门,上了汽车。

  评梅以为他会借此机会溜之乎也,谁知过了一会儿,那胖大员果然请来一位医生。

  医生给那位同学打了一针,她才呼出一口气,缓了过来。医生又给她仔细地诊断一番,说是内伤很重,头部也有轻微脑震荡。

  评梅又让吴能请医生给院里负伤的同学,都给上上药,包扎包扎。评梅自己也动手帮医生的忙。一直忙到快天黑,才算给院里所有受伤的人都简单地包扎了一遍。

  然后,评梅又动员跟她进院来的那些小同学,回家拿些吃的,衣裳什么的,来援救女师大被抓来的同学,因为一下雨,她们的衣裳都湿透了。

  补习科里被困了十三个人,地检厅里关押了七八个人,还有四五个下落不明。这些人大都被打得体无完肤,奄奄待毙!

  评梅领着那些小妹妹们,都给她们送了吃的,送了衣服。

  评梅忙完这一切,回到家,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桌上放着庐隐寄来的书和一封信。评梅没有立即去拆开它们,她坐在桌前,把头埋在两掌之间沉思着。

  想想那座红楼绿柳的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大学,想想中国女子奋斗解放数十年,如今都被黑暗吞噬,化成泡影,落到这般惨不忍睹的田地!想起来,不仅令人伤心浩叹.也真叫人悲痛欲绝!

  评梅看看书桌上君宇的遗像,想想这些天来女师大的学潮斗争,她心头一阵心酸,喊了声“字哥——”!便趴到桌上,禁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住了声,起来洗把脸,感到饥肠饿肚,这才想起原来从午饭过后到现在,还滴水末进呢!

  可巧,林家夫妇敲门进来了。大约刚才评梅的哭声把他们给惊动了吧?

  林师母手中托了个小方盘,方盘上放着四五块水晶绿豆糕,跟在林砺儒身边。这时,她把小方盘放到桌子上,笑道:“评梅,跑了一天,准是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你身子骨弱,年纪又轻,看饿坏了。快吃吧,先垫垫,明儿白天再热汤热饭地好好吃一顿。”

  林砺儒也说:“评梅,可得注意身体呀!让雨淋了一天,吃完,早点休息吧!”

  评梅谢过之后,林家夫妇仿佛像对自己待字闺房的亲生女儿,又千叮咛万嘱咐一番,这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评梅吃点东西,又精神了许多;想想今天女师大的惨剧,实在是愤恨难平,怎么也睡不着。索性下床,展纸握管,挥毫写了《女师大惨剧的经过》几个字的大标题,给“妇女周刊”写第二篇揭露女师大风潮真相的文章。

  写完,评梅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觉得开头部分只是一般地叙述事情的经过,太软,于是又在旁边重新改写了一段:

  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了这幕惨剧:而我们贵国
  的教育确实整顿得肃清了!真不知这位“名邦大学,负
  笈分驰”的章教长,效法哪一名邦,步尘哪一大学:使
  教育而武装?

  全文写完,她琢磨琢磨,又在结尾加上两句:

  我们永久纪念这耻辱,我们当永久地奋斗!这次
  惨剧是我们女界人格的奇耻,同时也是中国教育破产
  的先声!

  ①《女师大惨剧的经过》一文,评梅当夜十点半写完,三天后,1925年8月26日,便发表在《京报副刊·妇女周刊》上。

  写完《女师大惨剧的经过》,评梅才拆开庐隐的邮件。书,是庐隐最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集《海滨故人》。庐隐在信中向她最好的朋友评梅,介绍了自己的工作生活情况。她还告诉评梅一个令她惊喜的消息:她已经和郭梦良在上海一品香旅社,举行过了婚礼!评梅,你不责怪我吗?

  评梅没有忘记,她和庐隐从女高师毕业,中秋之夜,她们在梅案草亭举行菊花面“宴会”。那时,她们俩就曾发誓,终生抱独身主义I可是当时评梅就想:庐隐的心底里,潜伏着不甘雌伏的雄志,一旦被万缕柔情来缠缚,她很快便会抛弃独身主义!看来,庐隐已经被郭梦良的万缕柔情缠缚住了!到底,庐隐放弃独身,毅然赴上海举行婚礼了!唉!

  细细想来,庐隐是对的,我不该责怪她。她是在追求人生的幸福,真正的爱情,才抛弃“独身”的2我为庐隐与郭梦良南下送行在车站上,曾对她说过:庐隐,我佩服你,你是英雄,你胜利了!我真不如你呀!

  现在想来,我自己就是因为太脆弱,太犹豫,太愚昧,既害了自己又害了别人的!落得一腔悲痛,满腹悔恨,抱恨千古!

  哦哦,庐隐,我的朋友,我支持你在创造新生命!我们一样是博不得旧社会的同情,又何必让旧礼教耻笑我们是不勇的叛逆者呢?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刹那间稍纵即逝的青春和爱情,你要用你的力量捉住她,系住她,不要让她悄悄地过去,徒自追悔!庐隐,我已深知自己前尘之错误,我愿警告你,万勿再以生命作最后之抛掷,而遗悔终生!

  评梅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这几句话,她要把它们写到信里寄给庐隐。她还要把它们写到日记里,做为永久的纪念。

  评梅给庐隐写完信,便拉开抽屉,拿出她那本红皮日记本。在日记本的扉页前面,夹着她检收君宇遗物时发现的那片红叶。她每天都要看看它。那红叶寄托君宇真挚的爱情,诚如君宇的一颗鲜红鲜红的心!

  唉!过去我不认识这颗心,如今认识了,我便不再丢弃它,我愿把这片曾经属于我又退回去的红叶,带到我的坟墓,陪我一同入葬。

  评梅呆呆地看着红叶,呆呆地冥思静想,不由得拿起笔,在日记上写下几句以君宇的口气责备她的诗,和她自己的心里话:

  姑娘!你不认识我的心,
  只为了你被虚荣蔽蒙;
  我除了此心,再无珍贵的
  礼物馈赠。
  愿,愿有一天虚荣的粉饰
  剥落成灰烬,
  姑娘!我的心,或能在
  你灵魂里辉映?

  ①这是评梅《浅浅的伤痕》诗中的一节,写于1926年12月4日女师大附中白屋中。最早发表在《世界日报·蔷破周刊》第四号,1926年1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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