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名人传记 > 曹禺传 | 上页 下页
七一


  从艺术上说,他也有新的探索。在《桥》以前,还没有一个剧作家把工业题材搬上舞台,虽然,他所反映的钢铁厂是很落后的,但在那时却是现代化的中国钢铁工业了。这出戏写得颇有气势,把一个大工业的规模和背景描绘得很有气魄,宏大的场面和火光熊熊的炼钢情景,被作家生动地展现出来。他写了生产技术,但又不仅仅是介绍生产技术过程,而是通过钢铁生产的细节来写人物性格,展开错综复杂的戏剧冲突。令人惋惜的是,这出戏没有完成,但他在这样一个新的题材开拓中,仍然显出了他的艺术才华。

  从《桥》可以看到曹禺对黑暗的统治是越来越愤慨了,而对现实生活的思索也越来越深刻了。但是,也应当看到,《桥》又回到类似《蜕变》的路子上。当他又一次逼近“现实”,他在艺术上就粗糙起来,不如他过去的一些杰出的作品,这倒是很令人费解的。

  【第二十四章 赴美讲学】

  “号外,号外,日本鬼子投降了!”

  报童的呼叫声,嘉陵江上的汽笛声,加上鞭炮声,锣鼓声,在山城上空回荡着,市民都涌向街头,在繁华的街道上簇拥着,欢跳着,整个山城沸腾了。

  八年,八年啊!正义终于战胜了邪恶,和平终于胜利了。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和平呵!曹禺把一张报纸看了许久许久,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胜利,本来是在他意料之中,他始终坚信胜利这一天的到来;但是,胜利的消息传来了,又使他感到突然了。他兴奋的时候,却往往是沉默的,他又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沉思之中。

  和平了,胜利了,人们渴望着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的新中国的诞生。人们对这和平和胜利怀着多少殷切的期望和光明的幻想啊!

  1945年8月28日,这是一个给山城人民带来希望的日子,中国共产党的主席毛泽东到重庆来了。曹禺听到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后,心想,“毛先生来了,这下可好了!”他把毛主席来渝,看作是和平、团结、光明和民主的象征。

  8月29日,重庆《新华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毛主席的谈话:“本人此次来渝,系应国民党政府主席蒋介石先生之邀请,商讨团结建国大计。现在抗日战争已经胜利结束,中国即将进入和平建设时期,当前时机极为重要。目前最迫切者:为保证国内和平,实施民主政治,巩固国内团结。国内政治上军事上所存在的各项迫切问题,应在和平、民主、团结的基础上加以合理解决,以期实现全国之统一,建设独立自由与富强的新中国。希望中国一切抗日政党及爱国人士团结起来,为实现上述任务而共同奋斗。本人对于蒋介石先生之邀请,表示谢意。”曹禺看到毛主席的谈活,深表赞同。他以为国共谈判,真能如毛主席所说的那样去做,一定会迎来一个独立自由和富强的新中国。

  最难忘记的是9月的一天,在周恩来副主席的亲自安排下,毛主席在上清寺会见重庆文化界人士,曹禺也应邀出席这次会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毛主席。魁梧的身材,和蔼的笑容,着一身蓝灰色的中山服,给他以朴素而伟岸的感觉。他没想到毛主席是那么平易近人,对他又是如此了解。当周恩来副主席把曹禺介绍给毛主席时,他们亲切地握手。毛主席勉励曹禺多为人民写出好的剧本来,他语重心长地对曹禺说:“足下春秋鼎盛,好自为之。”此刻,他紧握着毛主席的手,表示决不辜负他的厚望。曹禺回忆这次会见时说:只有20多人参加这次会见,我记忆中似乎都是进步的。沈浮对毛主席说,国统区太黑暗了,要到延安去。毛主席说,欢迎你们去延安,但只有小米招待大家。毛主席还对巴金说,我从前也相信过无政府主义,也是个无政府主义者。毛主席谈笑风生,对大家充满了关怀和期望。

  1945年10月10日,中国共产党代表团和国民党代表团签订了著名的“双十协定”——《国共代表会谈纪要》。曹禺从《新华日报》上看到这个协定写着:要“坚决避免内战”,“以和平民主团结统一为基础”,“建设独立自由与富强的新中国”,并且要召开政治协商会议,共商和平建国大计。这个协定使曹禺受到鼓舞,他本来就是一个充满憧憬的人,他早就呼唤过“中国,中国,你是应该强的!”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个新的强大的中国将会屹立在东方。但是,他哪里知道,在40天的谈判中,中国共产党作了多少让步,而取得每一项协议,又经历了多少艰难!当然,他更没有想到,国民党把“双十协定”作为他们暗中准备发动内战的步骤。

  就在“双十协定”发布前后,9月17日,蒋介石向全国各地秘密发送《剿匪手册》;10月13日、15日,蒋介石命令国民党军队向八路军、新四军发动进攻;11月,蒋介石在重庆举行军事会议,决定了对解放区的全盘作战计划。国民党已经把发动全面内战作为他们的既定方针了。

  这一切,当然是曹禺所不能知道的。就在全国处于一种暂时和平的气氛里,他和老舍接到美国国务院的邀请,赴美国讲学一年。国民党中央社于1946年1月10日发表消息说:“美国国务院决定聘请曹禺、老舍二氏赴美讲学,闻二氏已接受邀请,将于最近期内出国。”延安《解放日报》也于1月14日转载了这条消息。

  对曹禺来说,这次邀请使他感到突然。虽然,他已经答应下来,但心中老想着一个问题,到美国该讲些什么呢?曹禺回忆说:

  去美国之前,我当时拿不定主意,到那里该讲些什么呢?我给八路军办事处打电话,想找吴玉章同志请教。但是,他不在重庆,又找董必武同志,说也不在。不知什么原因,我是想问问到美国该怎样讲话。他们不在,我就找茅盾,我记得茅盾很热情地接待了我,留我吃饭。很丰盛的菜,都是孔德沚亲手做的茅公讲得很多很多,可惜我现在都忘了。但有两点却是记得很清楚的:一是,他说,有什么就讲什么,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实事求是;二是,谈到文学,他说要讲文学是有社会意义的,不只是娱乐。这两条我记得很清楚,在美国我就是这么讲的。茅盾的一席谈,给曹禺以信心和力量,在美国讲学期间,他的确是遵照他的意见去做的。

  1月20日晚上,“文协”为他和老舍举行了欢送酒会。这是抗战胜利后第一次送文化使者出国,因此,得到进步文学界的高度重视。大约晚六点钟,一些著名的作家都来了,把两个会议室挤得满满的。到会的有茅盾、巴金、胡风、阳翰笙、杨晦、何其芳、黄芝冈、刘白羽、陈白尘、聂绀弩、邵荃麟、冯雪峰等50余人。一张张小茶桌上,摆着酒、茶点,围坐着的人们畅心地倾谈着。一篇报导是这样描写曹禺的:“等到曹禺先生来了,他悄悄地找了个位子坐下来,沉静得很。我们向来是不大在各种场合中见到曹禺先生的。他一直蛰居在乡间,埋头写作他的剧本《桥》。他的许多朋友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惟有巴金先生和他的关系最密切,巴金是给曹禺先生转达一切消息的一个人。”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