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名人传记 > 陈毅传 | 上页 下页
一〇一


  立即把现有高射火力调到法商电力公司去作重点保护。

  陈毅在办公室工作了一夜,守着汽油灯起草了一份给中央的正式报告:“……14万瓩电力今晚全停……我们正集中力量应付目前上海空前的困难。”

  天亮后,他披了一件黑色大氅,不顾劝阻,冒着刺耳的空袭警报声,乘敞篷吉普驶往杨树浦发电厂。眼前一片瓦砾,管道断裂,钢梁曲扭,整夜未睡的工人们正在清理废墟,见市长亲临现场慰问,流泪说:“我们晓得,现在发电第一!”陈毅与工人、技术人员一起,沿着炸歪的梯子爬到数丈高的锅炉顶,察看输送带破坏程度,计算恢复部分发电最快需用多久。空袭警报响了,市长和大家一起蹲到防空壕里继续研究。“争取48小时恢复部分发电,行不行?”陈毅最后问。“行!”工人们拍胸膛保证;“他们有本事炸,我们就有本事修!”

  当日下午,陈毅召集一系列紧急会议布置反轰炸,又赶去沪东医院看望受伤工人。晚上,历时5天的上海工人代表大会闭幕,1500多工人代表分好几处聚餐。秘书长见街上一片漆黑,劝市长去一两处看望一下就行。陈毅却说:“今天这么个时候,我都要一个个跑到,见见大家。”结果每个聚餐的场子都跑到了,在明亮的汽灯下向工人们祝酒:“反轰炸斗争一定胜利——他们有本事炸,我们就有本事修!”

  这一夜,是上海工人阶级团结战斗之夜。满眼血丝的电厂工人在机房抢修;外厂工人赶来清理废墟;刚下夜班的女工冒雨前来缝制防空沙包的麻袋;凌晨4时又赶到100多个强壮的码头工人,人人扛起200多斤重的沙包一趟趟地小跑。锅炉终于修好,可煤炭输送带还未修复,发电一分钟也不能延误!

  工人们挨个爬上高梯,硬是用双手传递将一筐筐煤块送到几丈高的炉顶加料口。

  电灯亮了!千盏万盏,在黎明的阴雨之中闪烁。陈毅看着手表,这是2月8日上午7点零5分。这就是说,工人们只用了42小时,比预定时间提前了6小时恢复发电!

  反轰炸取得初胜,陈毅却不能松口气。尚有70%的电力未恢复呢!

  上海工商界在轰炸前认购公债相当踊跃。炸弹一扔,刚刚恢复起来的生产遭受了打击,恐美病又流行。2月9日晚上,陈毅特地召集工商界知名人士开会,直率他说:“你们没有理由给美帝国主义、国民党的几架飞机吓破了胆嘛,否则就中了他们计了。你们应赶快与厂里工人商量恢复生产。发电厂由我们负责恢复。困难当然多得很,要靠团结协作来解决。”他最后充满信任他说:“我们的产业家们,解放以来有很可观的进步,我们不能妄自菲薄,要和全市人民一起奋斗!”政治大动员在上海各界追悼“二·六”轰炸死难同胞的大会上达到了高潮。陈毅以激愤昂扬的演讲,号召600万上海人民“在美蒋轰炸中经得起考验,更勇敢地站立起来!”这以后认购公债掀起了新热潮,工商界仅棉纺业就超额认购82万份,申新系统认购60万份。南洋橡胶厂生产力士鞋时水箱断水,工人们硬从井里一桶桶拎水传上去保证生产。因缺电,厂里1周只开3个夜工,工人们自觉赶做抢做,产量反比以往开全工时增加25%。2月14日,毛泽东与斯大林签署了《中苏友好互助同盟条约》。斯大林立即给予中国方面有力的防空支援,华东防空军高炮部队也迅速建成。

  自3月14日至5月11日,解放军驻上海的防空部队先后4次抗击入侵之敌,击落美制蒋机5架,迫使其减少了对上海地区的骚扰。

  然而,“二·六”轰炸造成的灾害仍未结束。旧历年关将近,物资缺乏,人心浮动,谣言乱传,从大投机商到普通市民出于种种动机,又一次掀起抢购风。人们认定春节后初五开“红盘”的日子,物价必定狂涨。经历了前三次物价波动的锻炼,陈毅与财经干部们已练出几“招”。节前陈毅就忙于同财委制定方案,请求中央火速大量调拨物资,组织水陆运输……直忙至春节过完。

  大年初五一开市,投机商们来势汹汹张开大口,国营公司供多少货他吞多少,专等货源告绝价格飞涨。不料此番国营公司供货源源不断,价格纹丝不动,仅仅几天,投机商们钱囊见底,仓库堆满,国营公司物资依然充足。

  初九陈毅接到财委报告:“大老板们吃不下了,想朝外吐了,价格开始下跌。”

  “好!”陈毅说:“让那些屡教不改的投机商破点财,吃点苦头!这对工商界大老板们也有教益,让他们放弃投机心理,安心搞好生产。”

  上海第四次物价上涨之风很快以私营银钱业倒闭一半、投机商行倒闭十分之一为代价,偃旗息鼓了。如果说打击银元投机用的是行政强制手段,那么这回完全是用经济斗争手段。从“二·六”以来一直少眠缺寐的陈毅,至此方睡了一个好觉。

  第三节 团结各方,除旧布新

  上海的接管顺利完成,中央表示满意。陈毅有何体会?——“我个人对市政工作也没有把握,只能稳步前进,量力而行,采取宽大的接管方针,团结多数人在我们周围。”

  “团结多数人在我们周围”,这是中共领导中国革命的胜利之本,是陈毅对上海工作最突出的贡献之一,然而将其付诸实行,谈何容易!首先就遇到和民族资产阶级的微妙关系。8月,正是敌人封锁、物价波动、劳资纠纷迭起的困难阶段,上海工商界代表人物荣毅仁和刘靖基两人提出要请陈毅市长去家里吃饭。去不去?陈毅请干部们讨论,有人主张去,有人担心影响不好怕犯错误。陈毅笑道:“吃饭也是做工作嘛,我看可以去。怕犯错误把自己手脚捆起来,我才不干!”结果,陈毅不仅带了刘晓等领导干部同去,还将张茜和孩子们也带去。他有用意:要与布尔乔亚们“交朋友”。

  中共与中国民族资产阶级之间建立的这种“朋友”关系,是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基于中国国情的重要创造,七届二中全会决议又提出:“在革命胜利以后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还需要尽可能地利用城乡私人资本主义工业的积极性。”这正是陈毅“交朋友”的理论依据。他看出荣毅仁请吃饭,是“投石问路”。当时荣氏企业处境很不妙:在国民党搜刮下企业损失惨重;海口封锁原料涨价;企业大部资金被家族成员抽出带走;工人不断要求资方发放欠薪……政府会真心帮助他解决这些困难吗?他有疑问。

  陈毅摇着一把大葵扇欣然赴宴,拉家常问情况,亲切坦率,谈笑风生,虽未讲政治道理,但疏通了彼此间感情,影响很大。

  工商界一大难题是劳资纠纷,6、7两月发生2000余起。陈毅说:“解决这问题好比救火,不能用纸去包火,要从起火根源上去控制这火。”这就是指资本家多年虐待、剥削工人所造成的阶级对立。比如工人要求废除“抄身制”,纱厂经理想不通,说“这样纱厂还不被偷光!”陈毅不强令不压服,亲自登门谈心,从自己在法国当工人的体会谈起。说:老板把工人当奴隶,工资太少无法养家,工厂赚了钱对工人毫无好处,他为什么不朝外拿?现在中国不同了,工人做了主人,有觉悟,你用我们的办法试试看,废除抄身制,有困难多与工人商量着办,相信能办好。中肯的劝导起了作用,不久各纱厂都取消了“抄身制”,工人们热烈庆祝。经理们后来惊异地发现,车间里每公斤棉花的出纱率倒比以前提高了。他们受了一次教育。

  另一方面,也要做说服工人的工作,顾及资方实际困难,不要逼得资方关厂。有一回某厂女工索要欠薪包围了总经理家,陈毅亲自布置专人前往处理,劝回女工,并研究给该厂以低息贷款以维持生产。其后成立了“劳资协商委员会”,逐步建立工人与企业主的新型关系。

  看到人民政府真心扶持私营企业发展生产,看到陈市长常请企业家到办公室去征询意见商讨政策,长期在竞争吞噬的浪涛中挣扎的民族资本家们看到了出路和希望。消息传出,一些出走香港、欧美的企业家萌生了回归之念。

  10月初,著名的化工企业大资本家吴蕴初从美国回来了,陈毅热情欢迎。见面那天看到这位昔日“味精大王”已脱去西眼换上了新做的兰色棉制服,陈毅欣然道:“吴蕴老,过两天厂里工人要开会欢迎你回来,你就穿这身新衣英语“资产阶级”的译音。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