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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他躺在画架上,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他不感到身子不适,也许因为画架的原因他没有受伤,但是,他觉得心灵深处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被撞碎了,就像他的画架一样残缺不全。

  土豆的焦糊味把他牵引起来,他慢慢地爬过去,把滚烫的黑糊糊的土豆从火上一把抓过来,丢到嘴里嚼着。他忍受着口腔内被烫灼的巨大痛楚,直到麻木,眼泪抑制不住拼命突破眼眶往外涌,但是他把它堵在里面,所以他的眼里放着光。那个土豆的作用再不是充饥,而是成为某种象征,被温森特嚼碎了。

  这天西恩没有回来,倒是一个政府的估税人来了,他上个月来过一次。他跨进门的原因大概是门没有关,他在屋里四处扫了一眼,他对这个家徒四壁的大方格子颇有印象,然后他说:“对不起,我忘记我来过这里了。”那神态是他永远不会再一次犯错误。

  第三天克里斯蒂回来了,带回了一小片面包。温森特躺在床上已经不能动弹,这种情景使她哭泣不止。“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温森特。”

  “没什么,”温森特有气无力地说,他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得离开海牙了,西恩。”

  “是的,……我知道。”

  “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到德仑特或者纽南。”

  “我们先不谈这个,好吗?”克里斯蒂擦了一把眼泪,“你应该振作起来,我记得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垮你的。”

  这句话使温森特从床上撑了起来,他握住克里斯蒂的手说:“谢谢你,西恩。”

  9.再见,海牙

  温森特还是决定离开海牙。

  温森特办好了一张为期一年的通行证,他可以持证去他想要去的地方。他把第一站放在边远小镇德仑特。

  离别海牙对温森特来说是一件很伤感的事,西恩和她的孩子尤其使他心碎。

  打点行李的时候,克里斯蒂在一旁偷偷地抹眼泪,小家伙手脚并用从地板上爬过来,抓着温森特的衣角,高兴得咯咯咯笑,温森特把他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用胡子蹭他的小脸蛋。“叫爸爸,我的孩子!”他说,同时眼泪就出来了。

  他决定去看看毛威和戴尔斯蒂格,他们毕竟曾经帮助过他。事有凑巧,那天毛威在家里举行一次聚会,戴尔斯蒂格、魏森勃鲁赫、德·布克等人都在,屋子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毛威正在表演他的绝活:他模仿着他的朋友们的形象,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

  温森特的到来使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破旧的服饰与整个房间极不协调。只有杰特表姐邀他入座。

  “我是来告别的,我得走了。”温森特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地说,“我衷心地谢谢大家两年来对我的帮助。”

  毛威给温森特斟了一杯酒,“祝你好运,温森特。”他顿了一下,

  “也许我过去有些事情做得过分了,请原谅。”

  温森特感到鼻子一酸,他的眼皮急速地眨动,一种悲壮的情绪涌上来。他仰起脖子把酒干了。

  戴尔斯蒂格说话了:“你认为你离开好吗?”

  温森特再也无法控制,他冲口而出:“因为你们认为我离开好,所以我就离开。”说完把酒杯放下,“也许我会回来的,再见了,先生们!”

  站在火车上,温森特向送行的克里斯蒂挥着手,同时也向这个性格复杂的城市挥着手:再见,海牙!

  第五章 渴望生活

  1.兴许是个杀人犯

  森特住在德仑特车站附近的一家乡村客栈里。这个客栈有一个大客厅,就跟布拉邦特的客厅一样。温森特从中感到一种熟悉的亲情。客栈的老板娘是一个漂亮的小个子,她整天就坐在客厅里,用一块小铁片刨土豆的皮。

  老板娘喂了几只羊,她每天清早把它们从羊圈里赶出去,羊就在附近自己觅食,房子附近有的是青草。

  乡村的景色优雅娴静,温森特心情畅快,在村子里到处转了一下,就觉得这里要画的东西太多了。

  第三天早晨,他开始画第一幅油画习作。画的是客栈后面一座用草皮与棍子盖成的小房子。那是客栈用来搞伙食的。房子很矮,倚在一条土坑边,顶上铺盖的干草中间长出了几丛嫩绿的青草。正画着的时候,两头绵羊和一头山羊先后从土坑上跳到屋顶吃草。山羊爬到顶上,向烟囱里面张望,那样子像一个望风的小偷的同案犯。漂亮的老板娘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用她的扫帚向山羊丢去,山羊机敏地跳下来。

  温森特觉得有意思极了,他想起毛威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尽管他创作经验丰富,但他“有时候不知该在画中什么地方加进一条牛”。他发现想象力不如观察生活并在某一个瞬间抢到一个机遇,也许这个机遇将永不再来,能不能弄到手,就看你的运气了。

  老板娘看见温森特呆呆的神态,就觉得他像那只山羊一样好笑。温森特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大概也就25岁左右吧。是清新的乡间空气把她滋润得如此美丽的,他想,她应该是一个好模特。勤劳、朴实、善良、美丽、庄重、温柔……他头脑中一下涌出许多的词语,而他眼前已经勾勒了一幅人物写生,那张幻想的画面上的脸表现出了更丰富的情感,也许一百个词语也形容不了。

  在画风景的同时应该画模特。

  他把那幅画着山羊在小茅屋顶上偷吃青草的画中加入了人物,他特别注意了那个娇小的女人脸上嗔怒的表情,这幅画使老板娘看了很高兴,温森特就提出来让她做模特。

  “什么模特?”她顿时警惕起来,不知这个胡子拉碴、眼睛深陷的家伙在玩弄什么把戏。

  温森特费了好多的口舌才说服她,不过她只在午饭后休息的空隙有点时间。这当然是不够的。

  他在她摆弄土豆的时候画她的侧影,如果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表情很自然,而且不时扭头看画板上她的形象是否漂亮。可是客栈总是经常有人来的,来人往往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弄得大叫大嚷,他们说:“这是干什么呀!”

  老板娘立即表现出很吃惊的样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先生?”对温森特报以愠怒的神情,一副无辜的样子,好像她正在受着某种侮辱,而自己一无所知。

  温森特不知所措,这种猝变使他的所有灵感被狂风刮走。

  他决定寻找一个比这里更偏僻的地方。几个星期以后,他坐着一艘农民运泥炭的木船,沿着霍盖温运河,穿过一片沼泽地,来到一个叫新阿姆斯特丹的小村落。这是一个小高地,它的低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褐色沼泽地。这里有一些奇怪的、像唐·吉诃德式磨坊一样的小房子,一些奇特的巨大的吊桥。入夜,村子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河面、泥淖中或水坑里。如果是一个好月夜,天和地就连接在一起,到处星光灿烂,形成一幅绚丽多姿的天宫图,这是多么美好的地方。

  居民住的房子大都是用很旧的干草盖成的大房子,温森特发现,这种房子的猪圈与居室之间甚至没有一块隔板。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宁静的小王国。

  他立即写信告诉了提奥,他说当人们被环境所压倒的时候,心情是不幸的,但是看到了这样一片静静的荒野,时常会感到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在这样的环境里绘画,给心灵注入更多的诚意、耐心与始终如一的精神,是人生之一大幸福。自己的生活目标是尽可能多、尽可能好地画油画与素描。这样到最后的时候,希望自己能怀着爱与亲切的依恋,回顾所走过的道路,心里想:啊!我竟画了那么多的画!

  声称自己宁愿做一个画家,每月收入150法郎,而不想担任别的职务,即使做一个艺术商人,每月收入500法郎,也不干!

  最后他几乎是用自己愉快的心情向千里之外的提奥大声呼唤:

  好兄弟,来吧!到这里与我一起在荒地上,在土豆地里画画吧,来与我一起观察犁地与牧羊吧,来与我一起坐在炉火旁边——让吹过荒原的风暴吹到我们身上吧!

  他给西恩写信,寄给她一些从干瘪的肚子里省下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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