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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陈郑查十六岁跟林益忠定亲,十七岁嫁给他,结婚那天她才见到比自己大五岁的他。十八岁,她就生下了大儿子。她总共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婆婆觉得他们家在九龙河村已相当不错了,林益忠原来在食品公司上班,收入不高,从二十七八块涨到三十二块就不动了。第三个孩子出生后,那点钱就不够花了,他就不干了。食品公司的经理跟他关系不错,把他们公社的唯一卖肉点交他打理,下边十七个生产大队都要到他那个点去买肉。每卖一百块钱,他能提成三块钱。他每天都卖几百斤肉,赚十来块钱。1975年后,林益忠就可以自己收猪,自己宰杀,自己卖肉了。每天凌晨三点钟,外边一片漆黑,没有公路,没有路灯,他们夫妇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乡收猪,宰完拉回来送检,卖肉。

  陈郑查也很能干,除帮助老公收猪之外,还织布,每天能赚九块钱。他们家的日子蒸蒸日上,花一万多块在村里建了一幢相当不错的房子。她跟邻里处得也很不错,不管谁上门跟她借五块十块,三十块、五十块,她都会借。有一次,邻居家建房子,木头不够了,她毫不犹豫地借给了三根。

  他们所在的新城乡隶属于舥艚镇,位于钱库与舥艚交界处。听说龙港在集资造城,农民在那儿可以买地建房。陈郑查从小到大没去过城里,听说去龙港就能变成城里人,让她向往不已。于是,他们花两千四百块在文卫路143号买下一间地基,后来又补交三百块,那间地基花了两千七百块。他们又投入两万多块,建了四层楼。为省钱,一二层是砖混结构,三四层是木结构。建房时,他们夫妇不时过来看看。房子还没竣工,他们家就搬了过来。

  陈郑查跟婆婆情同母女,搬到龙港后,她隔三岔五就回九龙河村看望婆婆。她经常跟大儿子说:“你不用孝顺我,你要孝顺奶奶,是她把你一手带大的。”婆婆有三个儿子,林益忠是老大,苍南人不仅重男轻女,而且还特别器重长子。婆婆过去一直跟陈郑查他们过,帮她带孩子。

  到龙港后,林益忠办了第一家薄膜彩印厂。他弟弟1982年就跟别人合股办装潢厂,做的就是这种薄膜印刷。弟弟给予了他技术上的支持。办厂要投资三万块钱,他一时拿不出来,只好跟别人合股。四千块一股,林益忠投入八千块钱,占了两股,其余股份被七位合伙人买下。他家所在的文卫路属中等地段,既不算好,也不算差。林益忠将一层做彩印厂,二层做工人宿舍,三层四层自家居住。那时龙港的市场很不成熟,类似一片沙漠,连彩印所需的原材料都买不到,要去瑞安和海宁采购。

  陈郑查担起这一重任。采购是件苦差事儿,尤其是在交通极其落后的地方。从龙港去瑞安要乘轮船走海上,船少人多,时常买不到船票。她有时要在瑞安等一两天船票。

  薄膜彩印要用二甲苯,这种东西非常臭,搞得整幢楼都臭气冲天。臭味往上走,楼层越高味越大。他们家的三个孩子受不了,住到邻居家去了。夜晚,劳累了一天的林益忠和陈郑查躺在床上,把臭气吸进去,呼出来。肺部吃不消时,他们就一声接一声地咳嗽。

  一天凌晨三时,住在四层的陈郑查被喊叫声惊醒。

  “着火了,着火了,赶快逃啊!”二层的工人在喊,声嘶力竭。

  接着是三层传来的叫声和急促而慌乱的跑动声,以及刺鼻的气味和滚滚浓烟。陈郑查一个翻身就跳下地,估计是堆在一楼的印刷材料着火了。她没穿衣服就向楼下冲去。下边已一片火海,把她倒逼回来。她退回房间,把门关上,心想:“让它烧吧,不管它。”

  她可以不去管火,火却要吞噬她的命。火越烧越猛,烟越来越浓,她只得死命地抓住外墙,从位于第一间的他们家爬到第五间。见门开着,她钻进去,从楼梯跑下来。这时,住在三层的林益忠也像她那样逃了出来。

  彩印厂和家都烧光了。她的婆婆闻讯从九龙河村赶过来,见被火烧得黑乎乎的楼房,一下就泪奔了,哭得无比凄绝。

  “妈,不用哭,老天总有饭给我们吃的。”陈郑查安慰婆婆。

  庆幸的是林益忠他们为房子上的保险还有十三天过期。保险公司赔付他们三万块钱。他们重新建了房子。建好后,他们放弃薄膜彩印,把一层商铺租了出去,一年有四五万租金进项。后来,林益忠要办制版厂时,把那间房子卖了一百三十多万元。

  林益忠一家在龙港创业不容易,陈细蕊一家就更不容易了。

  陈细蕊来龙港比林益忠要早,在她的记忆里,那时龙港仅有一条街,许多地方蒿草丛生,一片荒凉。

  陈细蕊是陈定模的妹妹,陈定模的双胞胎儿子出生那年,她嫁到钱库项桥。那地方位于钱库镇的南边,属半山区。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又是独子,在苍南农村这样家庭很容易受人欺负。丈夫胆子又小,看别人“投机倒把”,他不敢做,只得种那点儿地来糊口,家里很穷,日子过得艰难。

  听说大哥、二哥、三哥都要去龙港,陈细蕊急得睡不着觉。着急也没用,家里太穷,不要说一两千块钱,连一二百块钱都拿不出来,又不像三个哥哥农村的房子可以卖。他们住的那间祖屋是木结构的,连块砖瓦都没有,已苦撑了百年,风雨飘摇,没有轰然倒塌已算万幸了。妹妹清楚哥哥姐姐也都没钱,都是东挪西借,还在为建房钱发愁。

  二哥到处动员农民到龙港买地建房,安家落户。陈细蕊想,他肯定也希望她去。二哥说过,龙港是块大肉,能吃上就是福气,将来龙港的钱会好赚,这机会难得。陈家堡和钱库那么多人都相信二哥,她怎么会不相信二哥?

  “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陈细蕊没钱也要去龙港,要把这“万万不能”的事儿变成可能,变成现实。他们没考虑家里的地怎么办,到龙港吃什么喝什么,他们相信只要有两只手就有希望在龙港把家戳起来。没钱买地就先不买,没钱建房就先不建,家不能不搬过去。没地方住,他们就在镇前路的桥头旁边搭一个十来平方米的茅草棚。棚的门外有条河,不远处有家工厂,一位远亲在那上班,有事儿能关照一下。陈细蕊在棚外支起炉子,摆几张桌子,做馒头和稀粥卖,那厂里的员工就是他们的主顾。

  日子苦得没法说,几块木板支起来就是床,挤着三口人——陈细蕊夫妇和五岁的小儿子。他们有五个孩子,两个女儿,三个儿子。公公婆婆和两个大儿子怎么办?他们在工厂的另一边也搭建了一个茅草棚,让他们住。两个出嫁的女儿回来只能睡在地上,那是很难过的,虽说地面铺了一层木板,可是下边就是泥土,潮气很重,尤其是冬天湿冷难耐。她们要把两床棉被铺在地上隔凉,这又容易引发火灾,地上还有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晚上炉火不熄,要靠它取暖。

  陈细蕊每天凌晨两三点钟就起床,把粥熬好,馒头蒸出来,五六点钟就有人来吃饭了。馒头五毛钱一个,一块钱两个;稀粥五毛钱一碗。卖到上午八九点钟,吃早餐的没了,她吃口饭就准备中午的点心,一天卖下来,多的时候能赚几十块,少时也有十几块。

  儿子小,不懂事儿,偶尔从抽屉抽出几张钞票偷着买零食。老子发现了,抄起扁担就打。儿子在前边跑,老子在后边追,陈细蕊边哭边撵。儿子跑掉了,老公打不着儿子就打老婆。一次,外边下着大雨,陈细蕊母子被赶出家门,在雨中抱头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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