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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他们像开批斗会似的围住她。她惊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委屈得泪水在眼里转悠一圈儿又一圈儿。为什么只要自己一开心,同学就会指着鼻子骂她“大地主家的狗崽子”呢?她跳绳跳得好,他们要骂,她穿件新衣服也要骂。谁说这毛衣是剥削来的?毛线是爸爸挑着粪桶挨家挨户掏厕所挣的,毛衣是妈妈一针一线织成的。可是,这跟他们讲得清吗?她的泪水一滴接一滴落下来。从那以后,只要穿好看的衣服她就恓惶不安。

  读小学时,她入不了少先队。快毕业时,班干部说已批准她加入少先队,发给她一条红领巾。她高兴地把红领巾拿回家,对着镜子带上,解下,再带上,再解下。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带出去,要明天的入队仪式上,班干部给自己带上。第二天,她早早就去了学校,班干部见到她却说:“你是地主的女儿,不能加入少先队。”

  学校成了她的伤心地,欢乐像稀疏的星星,痛苦如漫长黑夜。每逢被人欺负,她就会对自己说,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让父母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杨小霞十九岁时就赚了两万多块,成为金乡年纪最小的“猴子”。这时,已没人再骂她“地主家的狗崽子”了,可是跟熟人打交道时,他们的眼神、表情、动作时常会唤醒她童年的记忆,让她从他们的眸子里看到过去的自己。这让她感到压抑,感到痛苦,感到屈辱,感到愤懑,感到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她想去龙港,想躲开那些眸子,可是她有丈夫,有孩子,有父母,还有亲戚,他们像网似的缠着她的双脚。

  她跟他们说龙港,结果没有一个人感兴趣。在他们的眼里,龙港不过就是方岩下换个名堂而已。方岩下怎么能跟我金乡相比?龙港就像小时候家里穷得穿不上裤子,后来家里富了,穿得溜光水滑,可是在世人眼里他还是那个穷得光腚的穷小子。

  金乡人不去龙港毫不奇怪,在江南垟,金乡人犹如贵族,有自己的方言——金乡话,有自己的城墙,也有像老上海人那种意识——除了此地都是乡下。为此,金乡人对家乡的忠诚度极高,当钱库人像开闸的内河之水涌向龙港时,他们却冷眼观看,不为所动。

  杨小霞的父亲在金乡遭受那么大的屈辱也没想过离开。一年前,金乡镇五一村拍卖地基,起拍价每间一万元,几乎无人问津。父亲却跑去拍下一间,似乎冲的就是这个价,且为此欣慰不已。

  这也许是激活了家族遗传给父亲的买房购地的欲望,他虽然不能像祖父那样坐拥百间房屋,但今生今世也要有所斩获;也许想起当年他最大奢望就是让他从早到晚地挑粪,而不是被揪到台上挨斗。那时,他挑一年的粪才挣一百多元,不要说买地建房,养家糊口都做不到。如今,他老杨头儿买下金乡最贵的地基,这让他很有成就感,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拍下的那块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感觉,哎呀,真好。

  父亲把那间地基给了哥哥。父亲生有三个儿子,送人两个,哥哥成为父亲身边唯一的儿子。父亲也许感到亏欠儿子的太多,想补偿一下。儿子从小就懂事儿,当年吃不上饭,饿得浑身绵软,两眼冒金星,他也不喊饿,实在挺不住就舀瓢凉水喝下去。如今儿子还经常开玩笑说,他是喝凉水长大的。这话当父亲的听了肯定会心酸的。

  “龙港是江南垟最大的蛋糕,我算过在那批地建厂是很划算的。”在家没市场,杨小霞在企业的股东会上说道。

  他们的镀铝厂效益超好,产品供不应求。不过,生产能力有限,需要扩大再生产,需要建新厂房,添新设备。可是,十六位股东各揣一个算盘,自己拨拉自己的,怎么也拨弄不到一块去。有人想在金乡建新厂,有人想多分红少投入,维持现状,除杨小霞之外没人想去龙港建厂。

  杨小霞说,我们把新厂建在龙港,每年可节省运费和人工费。她拿出小本子一笔笔算给各位股东。金乡到龙港有二十多公里,厂里每天有多少人过去,交通费要多少,那边的业务量有多少,运费多少,通过龙港发往其他各地的产品有多少,从金乡到龙港的运费要多少……

  “那也没必要去龙港建厂啊,我们金乡的业务不比龙港少,利润比龙港还高……”有股东说。

  “我认为龙港将来肯定比金乡好。”杨小霞说。

  她的预测没得到其他股东的认可。在其他十五位股东中,四位是她的亲戚,有她的表哥、小叔子,还有丈夫的姑父。姑父是厂里的核心人物,他过去是酒厂厂长,在苍南很有人脉。一年前,镀铝厂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杨小霞把他拉进了群。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难题,挽救了企业,在股东中赢得了尊重。

  能不能在龙港建厂,姑父是关键。他不仅能改变其他股东的态度,还能动用关系,去龙港批地。可是,他偏偏对龙港不感冒。杨小霞去他家游说,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不知游说多少次,姑父终于答应试试看。

  也许姑父神通广大,也许龙港正值低谷,许多人要求退地,龙港镇政府批给他们2.8亩工业用地。那块地呈三角形,位于新一街附近。

  地皮批下后,股东开会讨论分家。外边传说,龙港的路还没修起来,能不能建起来还说不准,政府的引进政策力度也不够大,第一拨去龙港办厂的都在退地卖房往回撤呢,所以十六位股东,有十五位要留在金乡,仅杨小霞一人愿意去龙港。让她自己去?批下来的土地每亩四万元,要11.2万元,建厂房、进设备还需要一百来万,她吃不下。讨论来讨论去,没人愿意舍命陪君子跟她去龙港。

  有人提议把那块土地分成两块,一块建真空镀铝厂,另一块建其他厂。大凡不涉及个人深层利益的事情都容易达成一致,土地很快就划分了出来。土地分好了,厂分好了,人怎么分,谁去龙港,谁留金乡?

  股东都清楚,去龙港等于二次创业,要建厂房、进设备,等安装调试完了,至少得一年。这一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建好后要重打锣鼓另开张,盈亏没有保证,何况龙港现已有了一家真空镀铝厂。金乡的老厂基础好,客户稳定,产值和效益还在增长。

  路塞死了,无法分流。姑父提议十六位股东自愿组合,分为三股,通过抓阄决定哪股去哪个厂。这个提议得到大家认可。杨小霞和她的表哥、原来的厂长,还有一位股东为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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