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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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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村经济濒临绝境。1978年全国人民公社社员从集体分得的收入人均74.67元,月均仅6.22元①,这笔钱如何让农民养家糊口?1980年8月,六盘山下麦浪翻滚,该开镰收割了,宁夏固原县什字公社十几个生产队的社员却停工了。他们要求包产到户,自治区党委不同意,地委也就不同意;地委不同意,县委也就不同意。农民说,干了白干,白干不如不干。农民与自治区、地委、县委杠上了。此事震惊党中央,连总书记都赶了过去。 〔①数据来源于农业部人民公社管理局报表。〕 “固原事件”刚过去几个月,陈定模有多大腾挪空间?他有权为民做主么?没有。浙江省正在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温州是“除了马路没修,其他都修了”的资本主义泛滥的典型。他刚上任,温州地委副书记就带工作队进驻了宜山区,县委副书记带工作组进驻了钱库区,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刹“包产到户”的歪风。 什么是“资本主义尾巴”?织布纺纱、捕鱼摸虾、种菜种瓜,统统都是。 钱库有纺纱织布的传统,“文革”时被取缔,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恢复起来。工作组又要“封三机”。为刹住“包产到户”歪风,工作组挨家挨户搜查,发现育种的,强行拔掉。 在采访时,陈家堡村民陈长许说:“我们分田已有三五次了,陈家堡分田到户比小岗村要早十多年,我们在1966、1967年就分了,那还是‘文革’时期。不光我们村分了,平阳县百分之七八十的生产队都分了。田分给农民后,产量翻两番都不止,过去在生产队干三天的活儿,分田后半天就干完了。插秧三五天就插完了,生产队时要一个月。生产队时亩产量也就两百多斤,分田后要七八百斤,八九百斤,一千斤的都有。生产队种的地瓜永远也长不大,自己种时一个地瓜好几斤。分田后,我们的粮食吃不完。五六年后政策又来了,又集体了。1973、1974年,遭了灾,我们都饿肚子了,要饭的多的是,满街走,把女孩带到山上去,换一百斤、两百斤地瓜干。1979年过后,我们这里又分田到户了,粮食又吃不完了……” 陈定模来之前,他们又集体了。 3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党的宗旨,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 “人民公社集体生产劳动不好吗?”陈定模问乡亲。 “不好,出工一窝蜂,干活瞎糊弄,出工不出力,地能种好吗?产量能上去吗?” 陈定模对此是清楚的。1979年,平阳县委派他带工作组进驻腾蛟区①去刹“单干风”,把春耕生产搞上去。腾蛟是数学家苏步青的家乡。“卧牛山下农家子,牛背讴歌带溪水。”这是家乡留给苏步青的记忆。这时,腾蛟早已失去这诗情画意,几万农民陷于穷困之中。 〔①现平阳县腾蛟镇。〕 陈定模领着工作组到带溪乡调查,见农民住房简陋破旧,缺吃少穿,却宁可让田荒着,也不去种。浙南农民向来勤劳勇敢,吃苦耐劳,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陈定模跟农民接触多了,他们说出了心里话:“我们下地种田,第一锄头给政府①,第二锄头给干部②,第三锄头给‘五保户’,第四锄头才归自己。我不种地没饭吃,政府、干部、‘五保户’也没得吃,要死大家一起死。” 〔①指上交农业税。〕 〔②指生产队干部的误工补贴,以及个别干部多吃多占。〕 这话太反动了,在改革开放之前怕是要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抓进牢房。可是,说这种话的人却不是“地富反坏右”,而是“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负担过重,多劳不多得,挫伤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于是他们出工不出力,“出工人叫人,下地人等人,干活人看人,收工人赶人”。“男劳力上工带扑克,女劳力上工带纳鞋,头遍哨子不买账,二遍哨子伸头望,三遍哨子慢慢晃。”大家都“磨洋工,磨洋工,拉屎放屁三点钟”。 怎么样才能让农民有种地的积极性? “地让自己种,谁种归谁,饿死不怨政府!”农民说。 农民要自己种,县里要工作组刹住“单干风”。陈定模夜里睡不着觉,上级的任务像窗外浓重的山影压在心头。如刹住“单干风”,地就荒了,农民没饭吃,政府没税收,干部没收入,“五保户”没法生存。“民以食为天”,有“食”才是“饭”,没“食”就是“反”。没饭吃,百姓要造反的。二十世纪上半叶,要不是老百姓没饭吃,怎能跟党闹革命?革命的初衷不就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党的宗旨,无论到什么时候这个宗旨不能忘。 最后,陈定模答应让农民按“谁种归谁”的办法试试,不过要悄悄做,不能张扬。 “谁种归谁”不就是包田到户,不就是上级要他刹的“单干风”吗?1978年,安徽省凤阳县小岗村十八个农民为吃饱饭,冒坐牢风险,以“托孤”方式签下生死状,在土地承包责任书上按下手印。农民搞单干为的是吃上饭,陈定模为什么?一旦被发现,小则撤职罢官,大则坐牢。 带溪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早晨,天没亮,鸡没叫,农民就下地了;夜色把田地淹没,农民点上煤油灯,挂在牛犄角上,继续耕作。远远望去,田野灯火摇曳,像一群群萤火虫。那一年,带溪乡粮食大获丰收,农民终于吃饱了饭。 带溪乡的奇迹可不可以再炮制一次?难,那时陈定模是工作组长,现在县委副书记带工作组驻在钱库。不违农时,春耕时节眼看就要过去,再拖下去钱库农民要挨饿了。陈定模只好蹚着似水的夜色跑去找担任工作组长的县委副书记。 “书记,凭我的能力和水平怕是当不好这个区委书记兼区长了,县里还是换人好了。” 此话亦真亦假,陈定模在基层供销社干了几十年,四年前才调进县委机关,不要说主政一个区,连主政一个乡的经验都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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