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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他从小以才名得到姑父天禧帝的青眼,憾先天体弱,故开始习医,曾偶得一西域医经,经里详载不少古方,包括各种药材的功效、禁忌,内中有一味,便是被归为香料的冻龙脑。当时他颇感兴趣,特意找来冻龙脑加以验证,所以不但对它色香味了然于胸,也知此药性状,极少数人并不适用,接触会出现眼口肿胀,通体出疹等症,若误服,轻者心悸晕厥,严重甚至窒息死亡。

  上天有所夺,便有所赐。他虽出世便先天不足,以致于父亲卫国公舍了“修”字排辈,为他单独取名“右安”,取“佑安”之意,但他不但天资过人,博识强记,且嗅觉亦极其灵敏。裴老夫人大寿的那个晚上,他连夜赶回,进屋后,经过甄家那个表妹身前,听到她唤自己,于停步之际,便闻到她身上散出的冻龙脑的熏香气味,只是当时不以为意,待全哥发病之时,见到他的病状,再闻到他衣物上的残留香气,隐约便猜到了原因。

  当时之所以没有直接说明,是因为经过这个甄家表妹身前,被她那一声突如其来的“大表哥”给唤停了脚步,转头和她短暂对视的一刻,她令他印象深刻。

  一开始他确实没认出她是谁,等见她面庞泛红,显是因了自己的冷淡感到尴尬时,才想了起来,眼前的少女,便是多年前那个曾数次来国公府走动的二房叔母孟夫人的外甥女。

  那时他已是少年,紫芝风流,名动京华。而她给他的全部印象,还是个没有褪尽婴儿肥的小萝卜丁。皮肤奶白奶白,眼睛又圆又大,两只瞳仁像养在水里的冰晶葡萄,水汪汪的,剪着整齐的刘海,乌黑头发分垂在两只小肩膀上,看见他就怯怯地躲,如此而已。却不料多年过去,这里又见,她已长成亭亭少女。

  令他印象深刻的,不是她仰着望他的那张漂亮脸蛋,而是她的一双眼睛。

  当时她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眸子里流露出满是感激和信赖的欢喜之色。

  这种感觉……

  就如同他和她从前曾有过旧交,而今不过是久别重逢而已。

  她的反常令他感到有些不适,但也不算如何反感。猜想全哥病情和她身上熏香有关后,出于谨慎,没有当场道明,而是隐了下来。

  显然,这会儿祖母忽然叫他来,问起全哥的病症,应该是裴修祉方才求她出面做主了。

  想到慈恩寺里的一幕,他沉吟了下,终于还是道:“全哥的病因,我还不得而知。”

  裴修祉露出失望之色,裴老夫人微微蹙眉。

  忽然,院中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隐隐起了争执声,似是有人强要进来,却被婆子给阻拦住了。

  玉珠在老夫人房门外,听到外头传来嘈杂声,急忙出去:“怎么回事?吵吵嚷嚷?老夫人屋里在说着话呢!”

  一个婆子跑来:“姑娘,甄家那个公子来了,嚷着要见老夫人,凶巴巴的,你快去瞧瞧。”

  玉珠一怔,急忙到了院门口,果然,见甄耀庭被几个婆子挡在那里,一脸怒色,便上去道:“甄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呢?”

  甄耀庭抬眼,认出是那日见过的那个大丫头,高声道:“我妹妹遭了不白之冤,我要见老夫人!”

  玉珠也听说了些今早孟太太过来后的事,因从前就与孟太太关系好,心里也是暗暗有些难过,原本恼他举动鲁莽,但听他这语气,似乎过来是要替妹妹出头的,倒也情有可原,便道:“你莫吵嚷。我先去替你传个话。”说完匆匆入内,片刻后出来,道:“随我来吧。”

  甄耀庭立刻跟着玉珠进去。到了门前,玉珠看了他一眼,放低了声:“等见到老夫人,你有话好好说,老夫人不是不讲理的,别一味的鲁莽,冲撞了她。”叮嘱完了,才上前道:“老夫人,甄家公子到了。”

  甄耀庭入内,见裴老夫人坐着,边上是裴修祉和裴家的那个长公子。

  方才在家里,他虽被孟太太给赶了出来,心里的一口气,却实在咽不下去,越想越是不平,脑子一热,自己就来了,裴家门房不知他来的目的,因是熟人亲戚,自然放入,他便径直闯来这里,又被婆子给拦了。原本怒火冲天,但真到了裴老夫人的跟前,终究还是不敢造次,先是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听到老夫人叫他起身,问他何事,方爬起来道:“回老夫人的话,我娘今日过府,如何被对待,想必都知道的,我也不说了。我妹妹的亲事成不成,还在其次,只是她原本好好一个人,才来这里没几天,稀里糊涂这样遭了不白之冤,我实在是气不过!话既说到了这地步,我也不怕得罪人了!你家不是说我妹妹八字不好,克了全哥吗?敢不敢把你家哥儿再抱我妹妹跟前一次?这回我就睁大眼睛盯着,要是他再和头两回一样,不用你们家开口,我们甄家人今晚自己就麻溜地滚回泉州,往后再没脸进国公府门里半步!要是哥儿没事,我们也不敢想别的,你们收回那些话,再不许说我妹妹一个字的不好!”

  屋子里鸦雀无声,只剩甄耀庭站那里,呼哧呼哧地不住喘气。

  “耀庭!我看你是疯了不成,竟跑来老夫人这里撒野!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浑话?”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人掀开,甄耀庭转头,见自己母亲和辛夫人一道进来了。

  辛夫人脸色阴沉,孟太太的脸色也很难看,上来狠狠就打了一下儿子的头,随即扯着他,要他和自己一道,朝着裴老夫人跪了下去,道:“老夫人恕罪。实在是我没把儿子教好,他竟瞒着我,自己就这么跑了过来,满口胡言乱语!”一边说着,一边强行按下他的脖颈,要他磕头认错。

  甄耀庭脸涨的通红,梗着脖颈道:“我哪里说错了?我就是见不得妹妹被人冤枉!”

  “你给我住口!”

  孟太太气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罢了!”

  裴老夫人道:“也没什么,这孩子也是出于爱护妹妹的心思,急了点,起来吧。”

  孟太太这才松开了儿子的脖颈,急忙向老夫人道谢,甄耀庭却又不起来了,自己朝老夫人磕头,又道:“求老夫人做主!让我妹妹再和全哥处一回试试!是好是歹,我都认了!”

  辛夫人终于忍不住了,不快地道:“你这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好好的怎又咒起了我全哥儿?”

  “都住口吧!”

  裴老夫人出声制止。沉吟了片刻,缓缓道:“甄家孩子这话听着荒唐,仔细想想,也未必没有道理。就照他话,让两人都过来吧,在我跟前再处一回,到底如何,也就清楚了!”

  这话一出,众人无不吃惊,独甄耀庭喜出望外,不停朝老夫人磕头道谢。

  辛夫人急忙道:“娘,这不妥!万一全哥又发了病,岂不吃苦?”

  老夫人道:“全哥是我曾孙,我自然疼的。他是要紧,但若因此冤枉了甄家女孩儿,叫她凭空背负了这不好的名声,我也于心不忍。就这样吧,去把全哥带来!”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孟太太心口乱跳,忽而欢喜,觉得女儿冤屈能够得到昭雪了,忽而又紧张无比,手心里不住地往外冒汗,片刻后,勉强定住心神,对儿子颤声道:“老夫人的话,你听到了?快去把你妹妹接来!”

  甄耀庭“嗳”了一声,从地上一蹦而起,转身就跑了出去。

  不到两刻钟,在外头的玉珠进来,轻声道:“老夫人,甄小娘子来了。”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命屋里闲杂人等都出去。裴修祉要留,也被请了出去,独叫裴右安留下,想是以防万一。

  嘉芙站在门外,依然还是有些不在状态。她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一波三折,此刻竟然变成了这样。见里头的人纷纷出来,只低着头,等玉珠叫了,慢慢地走了进去,抬眼见辛夫人坐在那里,将全哥紧紧地搂坐在自己的膝上,用戒备厌恶的目光盯着她。

  裴右安站在窗边,两道目光扫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双手负后,眺向窗外。

  “你坐吧。不必害怕。”

  裴老夫人朝她微微一笑。

  嘉芙低声向她道谢,坐在了一张凳子上。

  ……

  这个午后,终于还是熬了过去。

  对于孟太太来说,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哪一天,会像今天这个午后如此漫长。

  天渐渐地黑了,国公府里开始掌灯,玉珠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凑到她的耳畔,低声道:“太太,全哥没半点不好!这会儿已经睡了过去!老夫人说,干脆让小娘子今晚再留下,在她屋里睡一夜,等明日,你再来接她回去吧。”

  孟太太的眼泪唰地流了出来,紧紧抓着玉珠的手,不住地道谢,被玉珠送到了国公府的大门之外,回了家,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早,又早早地来,见女儿已经起身,站在抱厦口,正等着自己。

  初升的朝阳照在她的身上,她俏生生立着,娇嫩得像是春日新发的一枝嫩柳。

  孟太太接了嘉芙走,行到国公府二门口时,辛夫人身边的一个亲信婆子匆匆赶了上来,陪着笑脸道:“太太,我们夫人有请,和你再商量原先那事。夫人说,宋家那边不必管了,这是咱们两家自己的事。”

  孟太太脚步定了一定,慢慢转头,道:“劳烦妈妈代我传一句话,我家阿芙也不算大,这两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不舍这么早就将她嫁出去,也不敢耽误世子的婚事,请夫人为世子另结良缘,我带女儿先回泉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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