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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张飞龙不但是优秀的工程师,也可以改行作私家侦探,太妙了,里面居然是我以前的户籍资料。

  “你怎么弄到的?”我看着一张除户证明,他几乎把我从前的户籍誊本都弄来了。不但有我的,还有梁光宇家,与我双亲的。

  “这并不困难。”他望着我,我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某些气质令他十分出色,但那与我何干。

  “好吧!也许不困难,可是这些又能证明什么?”

  “你先看看这一张,这是你双亲在1959年的户籍资料。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你是1958年出生的,为什么隔了一年多才报户口?”

  “张总工程师,很多人疏忽到小孩都要上小学才去报户口,这有什么稀奇的?”

  我笑他,若这就是所谓的证据,那么,这证据未免也太薄弱了。

  “这当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张资料上的记事,你是由一位吴姓助产士接生的。”

  “不是每一个家庭都有钱上医院,1959年台湾的民生还不富裕。”

  “这点我承认,不过那名助产士根本没有接生过一个叫做江枫的女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她。”

  “那名助产士几岁?”

  “已经80了。”

  “80岁的人还记得将近30年前的小事,记忆力未免太好了些。”

  “不!她的记忆力并不好,但医院的档案却还记载着所有的事。”

  “我母亲——不能生育?”我看着那张复印过的档案,上面清楚写着母亲的名字,以及她因为子宫后屈及输卵管堵塞无法生育。

  “医生弄错了,我母亲还是生了我,生命本就是宇宙间最大的奇迹。”

  “你再看看这一张。”

  这是梁光宇的除户证明,他和他的妻子确实有一个女儿,很巧,也是单名一个枫字。更巧的是她的生日与我同年同月同日。

  真是无巧不成书。

  “你从台湾来,就为的是拿这些给我看,证明你是对的?”

  “是。”

  “倘若这些能够证明,梁光宇早就做了。”

  “这些当然可以证明,我曾请教过律师,如果拿上法庭,向官方申请更正,一定有效。”

  “那么梁光宇是不像你这么能干,没拿到这些资料咯。”

  他被我讪笑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紫,好半天才气馁地说:“江枫,我是为你好。

  不忍心见你无法与亲人团圆。”

  “我很感谢你为我的事奔波,但你不觉得这一切并没有意义?”

  “有,有绝对的意义。江枫,梁光宇只是不愿意勉强你,否则——你的父母——”

  “等一等——”我真的恼怒了,“张先生,希望你还记得你是我的客人,应当尊重家父母。”

  “也好,我的话就到此为止,这些资料我留下,你自己不妨好好想想。”

  他离去了,我不高兴地看着他的背影,现在才知道,他是个多么不识趣的人。

  他用不着来告诉我什么,他知道自己是谁就好了。我回到撞球室,但打球的情绪已经完全消失了。

  也许,我该去看看东京的夜景。来到日本两个多月,竟然连闻名的东京塔都未上去过。不凑这个热闹也罢了,但上野的美术馆、博物馆就在附近,哪天真该去看看。我离开台湾最大的目的,不仅是逃离伤心地,更是为了扩大视野,开阔心胸,否则,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拿起上衣下了楼,一开门,竟然有条黑影站在院子里。

  “谁?”我浑身一惊。

  “江枫,是我。”张飞龙走到灯光下。

  “你还没走?”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每天都一个人,东京的治安还可以。”我带上门。

  “究竟是一个女人,又落了单。”他是个100%的男性沙文主义者。

  “习惯了。”我淡淡地说。

  “这里虽然是高级住宅区,但毕竟太荒僻,我送你。”

  “不了,我搭地下铁。”

  “这里到高田马场还是得转车,我送你吧!”

  “你知道我住高田马场?”

  “梁先生公司的人告诉我,你不肯住他家里,宁愿自己花钱去租便宜屋子。”

  “东京还有便宜屋子?”

  “算我失言,不过我觉得你不该违逆梁先生的好意,住在他府上对你的工作也方便些。”

  “他让你来游说我?”

  “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我本身就是个没意思的人。”他黯然地笑了笑,打开车门,“上车吧!”

  我们一路都没有说话。他把我送到之后就离开了,我忽然想起也不过是两个月多前,我决定辞职的那个晚上,他也这样送我回家。

  那夜,我听着慕尘的琴声,听到了天明。

  今夜,东京也同样有雾。

  淡淡地、迷离地。

  向四处飘飞。

  像我不知的命运。

  明天,明天又是个什么样的日于呢?

  梁光宇的旧居终于全部装修完成了,我教小林通知梁光宇,明天来看房子。

  工人们依次离开了,我仍一个人待在房子里,这几乎已成为这些日子来的习惯。

  我住的地方太小,小得只能放一桌一椅,连工作台都没有,那对我的生活是种考验,但据小林说,这已经很好了,多的是四口之家住在只有几坪大的房间里。

  所以梁光宇这个宅子就成为我活动的地方,我也在这儿思考,想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我的伤痕渐渐平复,这得归功于我有一个可以寄托身心的工作。

  我沿着墙慢慢走,一间间地打开,再一间间地关起来。

  过了今夜,这段日子又将成为过去,也不再有任何牵挂。

  奇怪的是,我竟对这屋子产生了感情。

  我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陪伴着我,扶持着我,也许,这感觉太荒诞了些。

  毕竟,曾在这屋子度过一生黄金岁月的梁太太已经去世了。是了!正是那位梁老太太给我的这种感觉。

  但她毕竟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她在死后仍能给我庇荫呢?

  我忽然毛骨悚然起来,可是我依旧往上走,打开了阁楼的门。

  那些洋娃娃已经不在了,全都交给了清洁公司送给孤儿院;房间也改装成储物室,但不知为何,洋娃娃却又浮上了眼帘,久久不消失。

  我的眼睛整个湿润了起来。

  久久,我才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幻象,关上了门。

  我想,我是很羡慕,羡慕曾有个跟我同名的少女,被这样地爱着。

  我走下楼,熄了所有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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