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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她最大的嗜好就是撞球,后来她病了,打不动了,才把所有的心情寄托在音乐上……”梁光宇的神采飞扬只持续了几分钟,又黯没了下来。

  “我们该看看其他房间。”我放下杆子,看了看表,我们已经耽搁了,梁光宇的秘书告诉过我,梁光宇四点有个重要的会,他一定得准时参加。

  “等房子修好了,我们再打。”他像小孩子碰到心爱的玩具般,竟舍不得走。

  “好。”我答应。我怎会不答应呢,弹琴难遇知音,撞球的球迷又何尝容易巧遇,这种游戏太迷人,我已经停了两年没打球,可是依然难以忘怀。

  回去后,我整夜的时间都用来设计这个撞球室,一定得先把它做出来,否则我不会有心情规划别的房间。

  我写信去英国订绒布和靠身。我和梁光字是同好,我要使那张历史性的球台焕然一新,给他一个惊喜。

  念书时,福利社的撞球台是一般开仑台改造的,每个台间鼻子靠着眼睛,人一多,杆子老是碰到一起打架,那时候打起来却也很过瘾。

  我忙得不亦乐乎。这是死寂已久的日子中,惟一使我振奋的东西,简言之,它成了我的兴奋剂。

  我忙了三天才把弹子房定案,接下来就是二楼的和式房间。为了保持通风采光,我拆掉南侧的墙,镶上玻璃瓦,再将两个房间中的墙也打通,做上日式的拉门。这样一来,整个二楼都显得宽敞明朗,而且我的特殊设计使得即使在最炎热的夏日也用不着开冷气,随时可以享受自然风。

  这是日本建筑的精髓,一般只能依着葫芦画瓢的设计师全然无法体会的妙处。

  我相信梁光宇看到改建完工的旧居后,一定会高兴没有找错人。

  我也高兴自己的双手与心灵并没有因挫折、伤痛而麻木,我依然能做我想做的,这就够了。

  当我全心全意地投人工作时,梁光宇也像空气般突然消失。他很小心的不来打扰我,即使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联络的,他也只找秘书代行。

  我想他明白,在我心目中现在设计的这个屋子,重要性正如罗丹的《沉思者》。

  工作的医疗性与内分泌一样,在医学上都属于神秘的事情。

  图一画好,我就叫我的翻译小林小姐唤工人来。

  小林是日本大学建筑系毕业的高材生,又到柏克莱读了硕士回来,能够讲多国语言,她对我的设计很喜欢,尤其那间打通了的和室,看得她两眼发亮。

  她不相信一个中国人能这样了解日本建筑。

  “只是喜欢。”我告诉她。建筑这门学问博大精深,有谁敢说自己真懂?那不是狂妄便是无知,更何况小林本身是建筑师,又是个日本人。

  日本工人的效率很高,他们经过严格的训练,对自己的工作一丝不苟,失误几乎是零。半个月内,我所要求的效果一点一点地做了出来。

  我去请梁光宇来看,他不肯来。

  他的秘书说,他要等完工。

  也好,到时俟是100%的惊喜。

  最先做好的是撞球室,完成的第一个晚上,工人们全走了,我要小林先回去,一个人留了下来,没有对手陪我玩,但我自己一个人打,并不寂寞。

  我打的是开仑。

  两个母球向四面八方而去,追寻的不是落袋,而是生活中的一种空白。

  球发出相互交击的碰撞声。

  那也是孤单。

  我握着球杆靠在墙上。

  等这个房子装修好,我该做些什么?也许,那是另一段新生活的开始,天涯海角,并非无处可去。

  我闭上眼,舒出一口气。

  楼梯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急急地上楼来,房子还没全装修好,回声来得特别大,脚步声渐渐进了。

  然后探进一张脸。

  “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

  我大吃一惊,是张飞龙,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我点点头。

  “你这么晚一个人待在这里,就为了玩撞球?”他似乎颇不以为然。

  套一句他自己的话来反问他,他千里迢迢的来,可就是为了过问我这微不足道的私事?

  我要他挑杆子,他说:“我不会。”

  这就结了。

  我反过身,自顾自地打球。

  他跟着我,好半天才说:“江枫,我有话跟你讲。”

  “讲吧!”我把球狠狠地击落袋。

  “在这里?”他为难地看看四周。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为难的,难道他还要在什么有特别布置的地方才说得出来?

  “如果你觉得难以开口——”我不想勉强他。

  “不!你误会了。”他的额际流下了汗,看起来十分狼狈,“我所要讲的,与我私人无关。”

  “与谁有关?”

  “你。”

  这倒是新鲜,我自己的事还用得着他老远跑来告诉我。

  “我有一些文件要给你看。”

  我请他到隔壁的和室去,榻榻米已经铺好了,清新的草席气味与木香交织成一片。

  “喝点什么?我在这儿有临时的小厨房,要喝茶或咖啡都很方便。”我说。

  “不用忙了,我只有几句很重要的话要说。”

  “你说吧!”

  “我昨天从台湾来时,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告诉你。”他的开场白很奇怪。

  “告诉我什么?”

  “你的身世。”

  我笑了,这不算太特别,反正再荒谬的话我也听过,就是有人愿意在我那丝毫无奇的身世上做文章。

  “我的身世很平凡。”

  “你错了,你的身世一点也不平凡。”

  我无意与他争辩,正要站起来送客,他却阻止了我。

  “我带来一些文件。”他从公事包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透明的塑胶档案夹,又在那个注明“机密”的夹中取出一叠纸。

  “这是什么?”

  “你可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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