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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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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不再相信我,命运奇怪的安排,使我们有了隔阂,但这隔阂又算得了什么呢,最后——啊!最后我们将注定成为陌路人。 “想想看秦阿姨曾对你抱着多大的期望!”我说,“你伤害自己就是作践她对你的爱。” 他笑了起来,笑得像哭。 “你们……一个一个的都离开了,我母亲、我哥哥……”他望着窗外,眼泪潸然而下,“最后是你……为什么我一个也留不住?” 这是我在星辰居的最后一夜了。 从明晨起,我将永远地离开。 离开这伤心城。 但我应往何处去?我并不知道!总有地方可去的吧!纽约、旧金山、墨尔本、巴黎……世界之大,怎会没有我容身之地。 我不曾轻看我自己,不管到了何处,我都会有办法活得下去。 而且活得尊严。 至于快乐与否,已不再是生活的重点了。 阿唐为我饯行,烧了满桌的菜。 我不能不接受她的盛情。 她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为我做事,我离开后,她也要回宜兰乡下去,她受不了星辰居老换女主人。 我跟她说这样会伤陈岚的心。 她回答:“我顾不得了,为何人人都要伤我的心!” 阿唐做完莱,我要她一起上桌来吃。慕尘开了一瓶秦阿姨的珍酿,琥珀色的液体在圆肚子酒杯中香气四溢。 我却没有品酒的心情,我渴望一醉。 一醉——解千愁。 爱情跟战场也没什么不同,往往是有去无回!既然梦不能圆,醉了又有何妨? 我们三个人碰过杯之后,阿唐首先喝光了杯中酒。 “你不能那样喝!”慕尘阻止她,“喝得太急会醉的。” “我才不在乎。”她又重新倒满酒。 “你不能再喝了。” “别这样小气。”她不高兴地说,“我喝两杯酒算得了什么?” 慕尘只好由她。 她在这之前,从未喝过酒,逞英雄的结果是以最快的速度倒下去。 她起初还又哭又笑,但我好不容易把她拉回房后,她咕咚一声躺上床便立刻睡着。 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敬你。”慕尘说。 我举杯时,心中感慨万千。还记得第一次到星辰居时,这儿花香鸟语,到处是笑声。 “下雨了。”他忽然说。 我侧耳听,窗外果然有了沙沙的雨声。 漆黑的夜中,那雨让人觉得好凄凉。 不久之后,天空亮起了闪电,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山谷中的电击教人心惊,更糟的是在击中的地方还夹杂着火光。 正在诧异间,忽然电灯全熄。 “停电了!” “是不是保险丝断了?”他急忙起身要去找手电筒检查开关。 “不用去了,你看,外面的灯光全都没有了,可能电路刚才已被闪电击中。” “我去找蜡烛!”他说。 我在黑暗中坐着,很快就适应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它——适合我的心情。 我应该坐在黑暗中,再也不要见到阳光…… 蓦地,黑暗中又亮起了闪电,仍如匹练而下;雨也变得好急,草木箣箣摇动着,天地间像在悲悼什么似的,发出世纪末般的声音。 “江枫?”慕尘端着烛台进来,烛光中,我见到他的脸。 他的脸被阴影笼罩着,宛若陌生人。 我笑了起来。陌生人!我们是相爱的陌生人! 他把烛台放在桌子当中,跟花摆在一起。 烛光晚餐、黑夜、冷雨…… 悲切中,却有另一分奇异的情调。 我举杯,这次一饮而尽的是我。 “别喝得这么急。”他伸手接过我的杯子。 “小气。”我学阿唐骂他。 “我不在乎你骂我什么,在你眼中我还有什么尊严?”他黯然地道。 “不跟你吵架。”我笑着说,“免得你日后想到我,永远是吵架时龇牙咧嘴的怪模样。” “我不想你,一辈子不想你!”他重捶桌子。 “不想就不想,还要赌咒发誓?” “我发誓,不再想你。”他哽咽着忽然痛哭出声。 我又倒了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为何不饮尽杯中酒? 他很快地便自失态中恢复。 “你喝吧!不过总得吃点菜。”他夹了一筷子黄鱼给我。 阿唐枉烧了这么一桌子莱,在我被酒烧得发痛的嘴里,任何好菜都失去了味道。 窗外风雨依旧,玻璃中也同时映出桌上的烛影,渐渐地,烛影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几乎完全重叠在一起。 我发出了笑声。 “你喝醉了。”慕尘担忧地说。 我敢打赌,他害怕,比我还害怕。 但辛巴达中的薛哈娜莎德不是说过,恐惧与忿怒各走不同的道路吗? 我恐惧也忿怒,但眼前没有任何一条可以宣泄的道路。 上天并不厚待我。 它让我的一生都在别离中度过。 别离。 我的笑声中掺杂着奇怪的哭声,我不想哭,一点也不想,却无可奈何。 我们终是没有喝完瓶中的酒,也没吃光桌上的菜。 我像阿唐一般的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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