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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凤年嗤笑道:“怎么可能!你是不知道在幽州胭脂郡……”

  徐偃兵点头道:“知道,扶墙出门嘛,余地龙那小子说过了,这会儿估计褚禄山、袁左宗、燕文鸾这一大帮子,说不定连白煜、宋洞明在内,七七八八的,差不多都已经知道了。”

  徐凤年终于明白为何途经幽州霞光城那会儿,燕文鸾、陈云垂等人会有那种古怪眼神了。他咬牙道:“余地龙,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小兔崽子,给老子等着!”

  徐偃兵仿佛自言自语道:“忠言逆耳啊。”

  徐凤年无可奈何道:“徐叔叔,这就是你不厚道了,趁着我现在的境界江河日下,你有失宗师风范啊。”

  徐偃兵伸手拍了拍徐凤年的肩膀,神情严肃。就在徐凤年误以为这位离阳王朝最籍籍无名的武圣要说什么心里话的时候,徐偃兵语重心长道:“王爷,你有宗师风范就够了,对了,能不能把驿馆外头那些疯了的姑奶奶请走,我就想安安静静买壶绿蚁酒。”

  徐凤年斩钉截铁道:“这个,真不能!”徐偃兵大笑着离开。

  徐凤年想了想,掠至小院屋顶,躺着看那绚烂的火烧云。贾家嘉和徐婴一左一右坐在旁边,隔着徐凤年,她们伸出双手乐此不疲地玩着十五二十的游戏。

  徐凤年刚想忙里偷闲闭眼休息一下,就发现下马嵬驿丞忐忑不安地站在小院门口,缩头缩脑往院子里探望,双手捧着一只小布囊。

  徐凤年来到他跟前,笑问道:“怎么了?”

  驿丞如丧考妣,哭腔凄惨道:“王爷,小的这不是才发现驿馆没有绿蚁酒嘛,就想着去街上酒楼买几坛子回来,不承想这还没进门,小的就立马被一帮女子堵住了,一个个不是侯爷的女儿,就是侍郎大人的外甥女,要不然就是哪位将军的亲戚,小的是真招惹不起啊,她们一股脑就把好些闺阁用物塞到小的手里了,一大摞信笺不说,还有扇子梳子钗子、绣球玉佩香囊,甚至还有的说是她们生平第一次用的胭脂盒、第一次看的禁书,还有绣金小刀连同用刀割下的青丝,啥都有啊!小的不是不想拒绝,可是这帮女子除了金枝玉叶,还有好几位女侠仙子,看她们那架势,要是不收就要打断小的手脚,小的差点就没能活着返回下马嵬啊!有个忘了是哪位世族豪阀里头的小姐,差点要把一架古琴让小的捎给王爷,小的真真正正是死里逃生……”

  徐凤年叹了口气,从驿丞手中接过沉甸甸的布囊,这“布囊”原来还是一位女子的华贵披帛。驿丞在这位年轻藩王转身的时候,小心翼翼说道:“王爷,好像当时小的百忙之中,还收了几个用石榴裙或是缦衫包裹起来的玩意儿,里头……大概会是女子的绣花鞋……以及贴身的诃子……”

  不等北凉王回过神,驿丞就顾不得尊卑礼仪,一溜烟跑了。

  徐凤年下意识转头,屋顶上坐着的呵呵姑娘,呵呵呵个不停。徐凤年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情意深重的“布囊”丢在门口地上,拍了拍手,满手余香地走入院子,心想下马嵬这边可别傻乎乎真的全销毁了,其实有些信笺情书当消遣看也是不错的嘛。

  下一刻,贾家嘉就离开屋顶站在那只布囊附近,抬起脚作势要踩下去。

  徐凤年转头又转头,不去看。

  等到徐凤年回到藤椅上躺着,眼角余光发现那闺女蹲在门口,徐婴也蹲在一旁,两个女子在那里好像找到了一座宝库,翻来覆去,七零八落……

  而陈渔竟然不知为何也来到了门口,煽风点火,指点江山,传道授业……

  徐凤年龇牙咧嘴地闭上眼睛,其实嘴角满满的温暖笑意。

  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徐偃兵喝着驿丞历经千辛万苦才买来的绿蚁酒,强忍住笑意,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没有落井下石。

  因为除了陈渔还算正儿八经的装饰,贾家嘉和徐婴头顶插满了钗子,那份珠光宝气,能晃瞎人眼,脸上也没少抹脂粉,比今天黄昏的天边火烧云,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渔丢了个既妩媚又挑衅的眼神给嘴角抽搐的年轻藩王。

  后者点了点头,昧着良心称赞道:“美!”

  好不容易熬过这顿晚饭,夜色中的小院,恬静而安逸。

  陈渔躺在藤椅上,徐凤年和徐偃兵坐在台阶顶部的小板凳上,一人拎着一壶酒。

  徐婴在旋转飞舞,贾家嘉就绕着她一起转圈。

  徐偃兵轻声感慨道:“如果我们北凉人有一天,也能够像太安城百姓活得这么心安理得,就好了。”

  徐凤年喝了口远没有北凉酒那般地道烧肠的绿蚁酒:“很不容易,但既然今年我们打赢了,总归有个念想了。”

  很少说那些肺腑之言的徐偃兵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我是个一心在武道登高的匹夫,就算当年因为宗门的关系给大将军当扈从,但心底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家国天下,总觉得有一双拳头一身武艺,要么有天觉得无聊了,就破开天门做飞升人,要么有一天死在谁的手上,死在哪里都是死,这副皮囊即便无人埋,也根本不打紧。后来有次在清凉山后山散步,当时石碑上的名字还不多,我看着那些不高的石碑,突然觉得要不然自个儿以后在这里,也留下个名字?我读书不多,但也知道无论正史野史,不管留给后人几百万几千万字,也不管文人雅士写了多少诗篇,那都没有老百姓的份,想留个名字,难如登天,比寻常江湖武人成为大宗师还难。可我们北凉不一样,有三十万石碑,有那部《英灵录》……”

  徐偃兵重重吐出一口气:“我们北凉,不一样!”

  徐凤年不知不觉已经喝完了酒,把酒壶搁在膝盖上,双手笼袖,轻声道:“徐叔叔,战死,哪怕再壮烈,也比不上好好活着。”

  徐偃兵笑道:“谁没有个死,当然了,能不死当然谁都不想死,但我也说过,咱们北凉不一样,跟这座太安城更不一样!”

  徐凤年默不作声。

  徐偃兵转头问道:“怎么,以为那十多万边关将士,都是为你徐凤年战死的?”

  徐偃兵狠狠呸了一声,“你小子别臭屁了!真以为下马嵬外边有百来号娘儿们为你要死要活的,咱们北凉三十万铁骑就也爱慕你徐凤年的风采了?他娘的,三十万边军儿郎,那可是大冬天都能赤条条在雪地里跑十几里路的汉子!”

  徐凤年哑然失笑。

  陈渔忍俊不禁,但是很快眼中浮现出一些细碎的伤感。大概这就是北凉男人独有的对话吧。就像北凉刀,不重,但割得走北莽三十多万大军的大好头颅。北凉铁骑,不多,但在葫芦口筑得起史无前例的巨大京观。

  徐偃兵仰头喝了口酒:“离阳唯独我北凉,不死战如何能活!你徐凤年只要不让他们白死,不曾独自怯战而退,那就对得起三十万铁骑了!”

  徐凤年笑道:“徐叔叔,这话可就说得伤感情了啊。别的不说,跟拓跋菩萨那场仗,我自己觉得就挺惊天地泣鬼神的,要不是拓跋菩萨那王八蛋有人帮忙,他的脑袋可就要在杨元赞之前丢掉了。”

  还在陪着徐婴打旋儿的贾家嘉呵了一声。

  徐凤年赶紧笑道:“以后打架肯定喊上你,让你收尾。”

  徐偃兵使劲倒了倒酒壶,竟然没酒了。他将酒壶随手高高抛出墙外,缓缓起身,说道:“徐偃兵有个不情之请。”

  徐凤年说道:“徐叔叔你说。”

  徐偃兵平静道:“不要只因为是大将军徐骁的儿子,才当北凉王;不要只因为是北凉王,才站在关外。”说完这句话,徐偃兵大步走下台阶。

  当徐偃兵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徐凤年拿起酒壶轻轻向他抛去,徐偃兵头也不抬地接住酒壶。徐凤年笑道:“没问题!不过就当欠我一壶酒,咋样?”

  徐偃兵笑道:“欠着!”

  徐偃兵离开很久了,徐凤年笑眯眯托着腮帮,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女子的旋转打圈。

  陈渔打破沉默道:“我原本跟着你离开九九馆,只是因为洪姨希望我去北凉,对我来说,去哪里都差不多,这件事,真的不骗你。”

  徐凤年嗯了一声:“我相信。”

  陈渔嫣然一笑,笑靥祸国殃民,可惜徐凤年没有转头。

  她笑道:“听说北凉冬天的风雪很大,都能刮走人,是吗?”

  徐凤年摇头道:“没那么夸张,但北凉的大雪,真的很大。”

  陈渔继续笑问道:“那我就真的下定决心去北凉了哦?”

  徐凤年点头:“北凉不大,很穷,但肯定容得下一个想看大雪的女子。”

  陈渔歪着脑袋,问道:“仅此而已。”

  徐凤年还是点头:“仅此而已。”

  陈渔笑脸不变:“你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徐凤年依然点头,添了一句:“忘了提醒你,北凉是真的穷,你要是有私房钱啊嫁妆啊什么的,千万别嫌重就不带,到时候我帮你扛,我不怕累。实在不行,我还有八百白马义从。刚好这次来太安城,没怎么打着秋风,这不是咱们北凉铁骑的风格啊!”

  陈渔胸脯微微颤动,咬牙切齿道:“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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