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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一)(6)


  附:《论语集注补正述疏》十卷顺德简朝亮竹居著。

  《论语》学在汉有齐、鲁、古三家,自张禹合齐于鲁,郑康成复合齐、鲁于古,师法不可复辨。何晏《集解》,自言“集诸家之善,其不安者颇为改易”。然去取多乖,意蕴粗略,皇、邢二疏,益无所发明皇疏近人已疑其伪。刘氏此书,仍疏何注。叔俛所述凡例云:“注用《集解》者,所以存魏晋人著录之旧。而郑君遗注,悉载疏内。至引申经文,实事求是,不专一家。故于注义之备者则据注以释经,略者则依经以补疏;其有违失未可从者,则先疏经文,次及注义。”据此可知,他对于何平叔《集解》实深致不满,不过不得已而用之。故各章之疏,破注居半,在诸疏中算是最例外的了。陈卓人说:“视江、孙、邵、焦诸疏义,有过之无不及。”我未细读,不敢多评,大概总不错罢。

  竹居疏晦翁《集注》,当然与汉学家不同调。但平心而论,晦翁《集注》实比平叔《集解》强。若把汉宋门户搁在一边,则疏他也何尝不可?只是竹居之疏,我总嫌他空话太多一点。

  《左传旧注疏证》八十卷仪征刘文淇孟瞻著,于毓崧伯山、孙寿曾恭甫续,末成。

  这部书始终未成,真是学界一件憾事。孟瞻、伯山父子之学,我们读《青溪旧屋》《通义堂》两集可以想见一斑。这部书之发起,据陈卓人说是道光八年和《论语正义》《公羊义疏》同时动议的见前。据伯山说:“草创四十年,长编已具,然后依次排比成书。”《通义堂集》卷六《先考行略》但《左传》卷帙如彼其繁重,卒业自属大难。孟瞻未及写定而卒,伯山继之,时值乱离,年仅五十卒,迄未能成,恭甫又继之,年四十五卒,至《襄公》而绝笔。三世一经,赍志踵没,可哀矣!据《国史儒林传稿》此书既未得见,自无从妄下批评。但据伯山所述,知道他是革杜注的命。《左传》自刘歆创通义训后,贾逵、服虔两注盛行,自杜预剽窃成今注,而旧注尽废。预助司马氏篡魏,许多诐邪之说夹在注中,所谓“饰经术以文讦言”者,前人论之甚多,大概不为冤枉。这些且不管它。至于盗窃成书,总不能不说是破坏著述家道德。孟瞻父子,就是要平反这重公案。此书体例:“先取贾、服、郑三君之注疏通证明。凡杜氏所排击者纠正之,所剿袭者表明之,其沿用韦氏《国语注》者,亦一一疏记。他如《五经异义》所载《左氏》说,皆本《左氏》先师,《说文》所引《左传》,亦是古文家说,《汉书·五行志》所载刘子骏说,实《左氏》一家之学。又如经疏史注及《御览》等书所引《左传》注,不载姓名而与杜注异者,亦是贾、服旧说。凡若此者,皆称为旧注而加以疏证。其顾、惠补注及洪稚存、焦里堂、沈小宛等人专释《左氏》之书,以及钱、戴、段、王诸通人说,有可采咸与登例。末始下以己意,定其从违。上稽先秦诸子,下考唐以前史书,旁及杂家笔记文集,皆取为证佐。期于实事求是,俾《左氏》之大义炳然复明。”伯山《先考行略》此书若成,价值或为诸家新疏之冠,也未可知。今既不得见,所以我不嫌繁重,把伯山的话全录如前。刘家子弟闻尚有人,不审能把家藏稿本公之于世否?就是缺了昭、定、哀三公也无妨呀。

  《周礼正义》八十六卷瑞安孙诒让仲容著,同治季年草创,光绪二十五年成。

  此书和黄儆季的《礼书通故》,真算得清代经师殿后的两部名著了。此书重要的义例有如下诸点:其一,释经语极简,释注语极详。就这点论,和刘楚桢的《论语正义》正相反。盖楚桢本不信任何氏《集解》,仲容则谓“郑注详博渊奥,注明即经明,义本一贯也”;其二,多存旧疏,声明来历。盖贾疏在诸旧疏中本较好,原非《孟子》伪孙疏、《公羊》徐疏、《尚书伪孔传》之孔疏等可比也。唐疏多乾没旧义,近儒重修,时亦不免。如胡竹村《仪礼正义》袭用贾疏处盖不少,而每没其名。仲容则绝不攘善,于著述家道德守之最严;其三,虽极尊郑注,而不墨守回护。他说:“唐疏例不破注,六朝义疏家原不尽然。”且康成对于杜(子春)、郑(众)亦时有纠正。所以他窃比斯义,“寻绎经文,博稽众家,注有牾违,辄为匡纠”;其四,严辨家法,不强为牵合。清儒治礼,嗜博太过,每揉杂群书,强事会通。仲容谓“《周礼》为古文学,与今古师说不相同,曲为傅合,非惟于经无会,弥复增其纷纠”。所以他主于以本书解本书,他书不合之处,疏通别白使不相淆。就这点论,最合守约之法。综而论之,仲容斯疏,当为清代新疏之冠,虽后起者胜,事理当然,亦其学识本有过人处也。《周礼》本书价值问题,迄未解决。仲容极端的尊信,是否适当,原很有商榷的余地,但这部书最少也是西汉末一种古籍,就令出于汉人理想的虚构,也很值得细心研究。仲容这部疏,总算替原书做一个大结束了。

  以上所举九部新疏附见四部,十三经中已得九经了,余下四经,还要附带一讲。

  一、《孝经》:有善化皮鹿门锡瑞的《孝经义疏》,但我未见,不敢批评。《孝经》价值本来仅等于《礼记》之一篇,我想有无不甚足为轻重的。

  二、《谷梁传》:这部传可谓“数奇”。据我所知,邵二云曾著一部《谷梁正义》,像是未成。洪稚存《邵学士家传》说他著有《谷梁古注》;钱竹汀《邵君墓志铭》说他著有《谷梁正义》。我想或是《古注》已成,《正义》正在属稿。盖二云以五十四误药暴卒,著作多未成也。其后梅蕴生植之又拟著《谷梁集解正义》,亦未成而卒。薛寿《学诂斋文集》卷下《嵇庵集后序》云:“丁亥、戊子间,先生欲仿孙氏《尚书》、焦氏《孟子》例,撰《谷梁集解正义》,草创疏证而书未成”。案蕴生为刘孟瞻、刘楚桢之友,陈卓人之师。卓人述道光戊子与蕴生、二刘及包孟开赴乡闱时,相约著各书(看前文《公羊义疏》条注)。当时,楚桢任《论语》,孟瞻任《左氏》,卓人任《公羊》,蕴生则任《谷梁》。蕴生《嵇庵集》中有赠薛子寿诗云“泛舟及包、刘,遂结著书约”,即指此事也。蕴生中年咯血,寿仅五十(见孟瞻所为《梅君墓志铭》),故此书独不成。大概邵著拟另集古注如孙氏《尚书》例,梅著拟仍疏范宁《集解》如焦氏《孟子》例,但都未成,不必多讲了。

  三、《礼记》:这部书始终未有人发心做新疏,总算奇事。

  四、《易经》:做这部书的新疏,我想怕是不可能的。因为疏王、韩旧注,不独清儒所不肯,且亦没有什么引申发明的余地,除非疏李鼎祚的《集解》或另辑一注。但汉儒异说纷歧,遍疏亦穷于术。在我们看是“一丘之貉”,在尊崇汉学的清儒看是“两姑之间难为妇”。所以,或如焦里堂之空诸依傍,独抒己见;毛奇龄之《仲氏易》,姚配中之《周易姚氏学》等亦近此类。或如张皋文之专释仲翔,抱残守缺。皋文之《周易虞氏义》亦全经通释,但非疏体。若要作一部“惠氏《易汉学》式”之新疏,恐怕谁也没有这种勇气。

  以上所举诸家新疏,是否算已经把这几部经完全弄明白?这几部经是否值得下恁么大的工夫?都是别问题,我不敢轻下判断。但和现行的《十三经注疏》比较,最少有两种优异之点:第一,每一部疏由一人独力做成,不像旧疏成于众手;第二,每人只做一部疏,不像孔、贾辈之“包办的”、“万能的”。此专指唐疏言,几部恶劣的宋疏更不足齿论。我们对于几位著作家不能不十二分感服,因为他们的忠实和努力是很不容易学的。他们不为名,不为利,只是为学问而学问,把全生涯费在一部书,卒能贯彻初志。他们的学问有用无用另一问题,但他们做学问的方法真可学。做一门学问便要把他的内容彻底了解,凡一切关系的资料搜集一无遗漏。着手著述之时,先定计画,各有别裁。每下一判断,必待众证都齐之后。判断对不对另一问题,也许证甚博而断仍错,但待证乃断,便是忠实于学。所以这几部书,无论如何,总是在学术史上有纪念的价值。至于他们所以能著成这几部书,也非专靠他们个人之力。九部之中,两部成于乾隆末年,七部在嘉、道以后,实由先辈已经做过许多工作,他们才利用而集其成。倘使他们生于明代或清初,也不能有这种成绩。所以,我名之为“清代经学的结晶体”。有好事者能把诸书汇刻为一编,亦一佳话也。

  (辛)其他通释群经之著作:清儒以经学为学问中心。凡笔记类如《日知录》《十驾斋养新录》《东塾读书记》等,文集类如戴、段、阮、钱诸集等,说经之文占大部分。想完全了解清人经学,这类书实极重要,但内容既不尽属于经,我只得别标一题评它们的价值。这里有几部书,应该特提:

  一、朱竹垞彝尊的《经义考》三百卷。这部书把竹垞以前的经学书一概网罗,簿存目录,实史部谱录类一部最重要的书,研究“经史学”的人最不可少。还有谢蕴山启昆的《小学考》,也是踵朱书而成,其内容价值当于谱录条下论之,今互见于此。

  二、臧玉林琳的《经义杂记》三十卷。这书若出在乾、嘉以后,并不稀奇,因为它是康熙初年作品,而饶有乾嘉学派精神,所以要另眼看待。这书久藏于家。嘉庆间,才由他的玄孙臧在东庸刻出。有人说,内中一部分是在东所著,归美先人,但无确据,不敢遽认为事实。

  三、王伯申引之的《经义述闻》三十二卷。王石臞、伯申父子,为清学第一流大师,人人共知。这书名为“述闻”,盖伯申自言闻于石臞者,其实他们以父子而兼师友,此书亦可称父子合作也。这部书最大的价值,在校勘和训诂方面,许多难读或前人误解的文句,读了他便涣然冰释。王氏父子理解直凑单微,下判断极矜慎,所以能为一代所宗。试留心读嘉、道以后著作,罕有能引《经义述闻》而驳之者。世所称“王氏四种”者,乃此书与《经传释词》《读书杂志》《广雅疏证》合称。实则四种合起来,才见得出王氏经学之全豹。今为叙述方便起见,那几部在小学及子书两条下别论。

  四、俞荫甫樾的《群经平义》十卷。此书全应用《经义述闻》的方法,继续有所发明,价值也仅下《经义述闻》一等。

  平心论之,清代风尚所趋,人人争言经学,诚不免汉人“碎义逃难”、“说三字至二十余万言”之弊。虽其间第一流人物,尚或不免,承流望风者更不待言。所以,在清末已起反动,现在更不消说无人过问了。他们若能把精力和方法用到别的方面,成就或者可以很大,仅用之几部古经,已觉十分可惜。即以经学论,讲得越精细,越繁重,越令人头痛,结果还是供极少数人玩弄光景之具,岂非愈尊经而经愈遭殃吗?依我看,这种成绩,只好存起来算作一代学术的掌故,将来有专门笃嗜此学之人,供他们以极丰富的参考。至于整理经学,还要重新辟一条路,令应读之经,非全数都应读也。注意!人人能读而且乐读。我虽然还没有具体方法,但大概在用简明的方法解释其文句,而用有趣味有组织的方法发明其义理。义理方面且另说,文句方面则清儒替我们做过的工作实不少。大约清儒经学诸书,名物制度一类,聚讼不结者尚很多;训诂一类,工夫已经做到八九成。这便是各位经师对于一般人最大的贡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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