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黃仁宇 > 萬曆十五年 | 上页 下页
第七章 李贄──自相衝突的哲學家(8)


  這次事件已經早有前兆。五年之前,即一五九六年,有一位姓史的道台就想驅逐李贄。僅僅因為李贄的朋友很多,而且大多是上層人物,這位道台才不敢造次,只是放出風聲要對他依法處理。李贄對這種恐嚇置若罔聞,於是史道台又聲稱芝佛院的創建沒有經過官方批准,理應拆毀,李贄答辯說,芝佛院的性質屬於私人佛堂,其創建「又是十方尊貴大人佈施俸金,蓋以供佛,為國祈福者」。答辯既合情合理,再加上知名人士從中疏通,這位道台沒有再別生枝節,而李贄則自動作了一次長途旅行,離開麻城前後約計四年。他在山西訪劉東星,登長城,然後買舟由大運河南返,在南京刊刻《焚書》,一六〇〇年又回到芝佛院。這次招搖的旅行使當地官紳更為痛心疾首,而尤其糟糕的是,他居然在給梅澹然的信上說麻城是他的葬身之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官紳們既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好一把火燒了他的棲身之地。

  事變發生以後,馬經綸聞訊從通州趕來迎接李贄北上,並且慷慨地供應他和隨從僧眾的生活所需,使李贄的生活得以保持原狀。在通州,也經常有朋友和仰慕者的拜訪和請益,因此生活並不寂寞。

  在生命中的最後一年裡,他致力於《易經》的研究。因為這部書歷來被認為精微奧妙,在習慣上也是儒家學者一生最後的工作,其傳統肇始於孔子。李贄既已削髮為僧,他已經瞭解到,所謂「自己」只是無數因果循環中間的一個幻影;同時,根深蒂固的儒家歷史觀,又使他深信天道好還,文極必開動亂之機,由亂復歸於治,有待於下一代創業之君棄文就質。在一六〇一年,李贄提出這一理論,真可以說切合時宜,也可以說不幸而言中。就在這一年,努爾哈赤創立了他的八旗制度,把他所屬的各部落的生產、管理、動員、作戰歸併為一元,改造為半現代化的軍事組織。而也是僅僅兩年之前,這個民族才開始有了自己的文字。就憑這些成就,努爾哈赤和他的兒子征服了一個龐大的帝國,實質上是一個單純的新生力量接替了一個「文極」的王朝。所謂「文極」,就是國家社會經濟在某些方面的發展,超過了文官制度呆板的管制力量,以致「上下否隔,中外睽攜」。努爾哈赤的部落文化水平低下,但同時也就在「質」上保持著純真。捨此就彼,泰否剝復,也似乎合於《易經》的原則。

  然而在這易代的前夕,李贄又如何為自己打算呢?即使其時李贄還不是古稀的高齡,他也用不著考慮這個問題了。因為問題已經為禮科給事中張問達所解決。張問達遞上了一本奏疏,參劾李贄邪說惑眾,罪大惡極。其羅織的罪狀,有的屬於事實,有的出於風傳,有的有李贄的著作可以作證,有的則純出於想當然。其中最為聳人聽聞的一段話是:「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簡,與無良輩游庵院。挾妓女白晝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講法,至有攜衾枕而宿庵觀者,一境如狂。又作《觀音問》一書,所謂觀音者,皆士人妻女也。」接著,給事中提醒萬曆皇帝,這種使人放蕩的邪說必將帶來嚴重的後果:「後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於明劫人財,強摟人婦,同於禽獸而不足恤。」此外,由於李贄妄言欺世,以致佛教流傳,儒學被排擠,其情已形極為可怕:「邇來縉紳大夫,亦有唪咒念佛,奉僧膜拜,手持數珠,以為律戒,室懸妙像,以為皈依,不知遵孔子家法而溺意於禪教沙門者,往往出矣。」而最為現實的危險,還是在於李贄已經「移至通州。通州距都下僅四十里,倘一入都門,招致蠱惑,又為麻城之續」。

  皇帝看罷奏疏之後批示:李贄應由錦衣衛捉拿治罪,他的著作應一律銷毀。

  在多數文官看來,李贄自然是罪有應得,然而又不免暗中彆扭。本朝以儒學治天下,排斥異端固然是應有的宗旨,但這一宗旨並沒有經常地付諸實施。李贄被捕之日,天主教傳教士、意大利人利瑪竇(此人和李贄也有交往)早已在朝廷中活動,以後他還要繼續傳教,使一些大學士尚書乃至皇帝的妃嬪成為上帝的信徒。而萬曆皇帝和母親慈聖太后則對佛教感覺興趣。雖說在一五八七年曾經因為禮部的奏請,皇帝下令禁止士人在科舉考試的試卷中引用佛經,但是在一五九九年,即李贄被捕前三年,他卻告訴文淵閣的各位大學士,他正在精研「道藏」和「佛藏」。這還有行動可以作為證明:皇帝經常對京城內外的佛寺捐款施捨,又屢次派出宦官到各處名山巨剎進香求福,而好幾次大赦的詔書中,更充滿了佛家慈悲為本的語氣。所以,要把提倡異端的罪魁禍首加之於李贄,畢竟不能算做理直氣壯。

  但是另一方面,李贄之所以罪有應得,則在於張問達的奏疏具有煽動的力量,而他使用的「羅織」方法,也把一些單獨看來不成其為罪狀的過失貫穿一氣,使人覺得頭頭是道。何況把可能的後果作為現實的罪行,也是本朝司法中由來已久的習慣。而全部問題,說到底,還在於它牽涉到了道德的根本。

  從各種有關的文字記載來看,李贄在監獄裡沒有受到折磨,照樣能讀書寫字。審訊完畢以後,鎮撫司建議不必判處重刑,只需要押解回籍了事。根據成例,這種處罰實際上就是假釋,犯人應當終身受到地方官的監視。但不知何故,這項建議送達御前,皇帝卻久久不作批示。

  一天,李贄要侍者為他剃頭。乘侍者離開的間隙,他用剃刀自刎,但是一時並沒有斷氣。侍者看到他鮮血淋漓,還和李贄作了一次簡單的對話。當時李贄已不能出聲,他用手指在侍者掌心中寫字作了回答:

  問:「和尚痛否?」

  答:「不痛。」

  問:「和尚何自割?」

  答:「七十老翁何所求!」

  據說,袁中道的記載,在自刎兩天以後,李贄才脫離苦海。然而東廠錦衣衛寫給皇帝的報告,則稱李贄「不食而死」。

  從個人的角度來講,李贄的不幸,在於他活的時間太長。如果他在一五八七年即萬曆十五年,也就是在他剃度為僧的前一年離開人世,四百年以後,很少再會有人知道還有一個姚安知府名叫李贄,一名李載贄,字宏父,號卓吾,別號百泉居士,又被人尊稱為李溫陵者其事其人。在歷史上默默無聞,在自身則可以省卻了多少苦惱。李贄生命中的最後兩天,是在和創傷血污的掙扎中度過的。這也許可以看成是他十五年餘生的一個縮影。他掙扎,奮鬥,卻並沒有得到實際的成果。雖然他的《焚書》和《藏書》一印再印,然而作者意在把這些書作為經筵的講章,取士的標準,則無疑是一個永遠的幻夢。

  我們再三考慮,則又覺得當日李贄的不幸,又未必不是今天研究者的幸運。他給我們留下了一份詳盡的記錄,使我們有機會充分地瞭解當時思想界的苦悶。沒有這些著作,我們無法揣測這苦悶的深度。此外,孔孟思想的影響,朱熹和王陽明的是非長短,由於李贄的剖析爭辯而更加明顯;即使是萬曆皇帝、張居正、申時行、海瑞和戚繼光,他們的生活和理想,也因為有李贄的著作,使我們得到從另一個角度觀察的機會。

  當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各人行動全憑儒家簡單粗淺而又無法固定的原則所限制,而法律又缺乏創造性,則其社會發展的程度,必然受到限制。即便是宗旨善良,也不能補助技術之不及。一五八七年,是為萬曆十五年,歲次丁亥,表面上似乎是四海昇平,無事可記,實際上我們的大明帝國卻已經走到了它發展的盡頭。在這個時候,皇帝的勵精圖治或者宴安耽樂,首輔的獨裁或者調和,高級將領的富於創造或者習於苟安,文官的廉潔奉公或者貪污舞弊,思想家的極端進步或者絕對保守,最後的結果,都是無分善惡,統統不能在事業上取得有意義的發展,有的身敗,有的名裂,還有的人則身敗而兼名裂。

  因此我們的故事只好在這裡作悲劇性的結束。萬曆丁亥年的年鑒,是為歷史上一部失敗的總記錄。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