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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韋虎頭扮個鬼臉,伸手說道:「既是有功,甘大俠應該論功行賞,許給我一份獎勵如何?」

  甘鳳池一時之間,倒不曾猜透韋虎頭的心思,看著他,含笑問道:「說吧,你想要我送你一件什麼東西?還是要我傳你一樁……」

  韋虎頭連搖雙手,截斷他話頭說道:「寶物不敢索,絕技不敢求,我只要求甘大俠許個金諾!你異日前往關外鹿鼎山,取藏寶,掘龍脈時,可得攜帶小侄,湊湊那份熱鬧!」

  甘鳳池哈哈大笑,目注韋虎頭,頷首說道:「原來你是想湊鹿鼎山的那場熱鬧!好,我答應你,但你也答應我一件事兒……」

  韋虎頭愕然道:「甘大俠要我答應你什麼事呢?我覺得我是後輩,經驗、修為兩皆淺薄,事事以甘大俠馬首是瞻,龍頭為鑒!似乎只要聽你話兒,便是一隻『乖老虎』了!」

  甘鳳池失笑道:「你肯作『乖老虎』便可!記住,鹿鼎山尋寶事小,但掘斷龍脈,預洩滿清氣運,卻功在未來,太關重大!你爹爹與康熙總角知交,情分太厚,未必忍心作這等絕事,下這等毒手,但我們為了矢志光復的千秋大業,卻又不能矜此細行,故而,你縱見了你爹娘之面,也暫時保持秘密,不要說破這樁將斷他滿清根基的奇妙打算,免得你爹爹知底細後,會左右為難,『情』『義』難於兼顧!……」

  韋虎頭聞言之下,低頭望著瘦西湖水,劍眉微鎖,彷彿呆呆出神。

  舒化龍笑道:「虎頭老弟有所為難了吧?你是否不願意以謊言搪塞,騙你爹娘?……」

  韋虎頭從瘦西湖的水面上,收回目光,向舒化龍拱手答道:「晚輩雖年輕識淺,尚知即用這等善意謊言,在爹娘駕前搪塞,也並非忤逆不孝!晚輩只是在自行思忖,萬一,我爹爹得悉甘大俠和舒老前輩的這項『鹿鼎謀略』,他是『贊同』,還是『阻止』?究竟把『情』字和『義』字,那一個看得重些?……」

  舒化龍目注甘鳳池,替他斟了酒兒,舉杯笑道:「甘大俠,你的看法如何?我想先聽聽你高明看法。」

  甘鳳池飲了小半杯葡萄陳釀,並未作甚思索,便自胸有成竹的緩緩說道:「據我看來,這樁問題的答案,必與年齡,也就是與生活經驗有關!韋小寶化身『小柱子』時,與康熙化身的『小玄子』,交誼太厚,自然重於『情』!但流轉江湖,身為『天地會』堂主,親近光復大業,又看多了四海生民被滿人欺壓疾苦,變成了成熟懂事的『韋大寶』後,多半又會改變得重於『義』!……」

  舒化龍聽他分析至此,嘴角浮現了一絲神秘笑容!

  甘鳳池發現他這絲神秘笑容,不禁微笑問道:「舒兄微笑則甚?是不是不以小弟之語為然?……」

  舒化龍笑道:「甘大俠讜論高明,舒化龍怎會有甚不同見解?我只是忽動靈機,覺得虎頭老弟之父韋大俠若知我們的『鹿鼎之計』,或許會贊成一半,反對一半……」

  韋虎頭不解問道:「怎麼會一半和一半呢?舒老前輩認為我爹爹到底是贊成?或是反對?……」

  甘鳳池已知舒化龍之意,一旁笑道:「你舒老前輩這十多年來,棄武修文,明心見性,成就相當高深!他的看法,多半合於事實!他認為你爹爹若知此舉,定必贊同『取寶』,反對『截脈』……」

  韋虎頭聞言,仔細想了一想,揚眉說道:「對啊!光復河山大業,必須無數人力,和無限物力的充裕不竭支援,鹿鼎山下,倘若真有敵國寶藏,當然不妨設法取用!但『截脈』之說,卻既嫌缺德,又似迷信多餘!漢人若圖光復河山,儘管把滿人仍復逐出關外,甚或把他們同化為一更博愛的民族便可!何必要把人家『龍脈氣運』,硬給生生掘斷殘毀……」

  甘鳳池把手中剩下的半杯美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兒,軒眉笑道:「好,舒兄想得好,虎頭老弟說得好,我承認『取寶當為』,『毀脈不必』!這八個字兒,就是我們異日鹿鼎山之舉的行事準則……」

  話方至此,突有一隻鴿兒飛來,在舒化龍、甘鳳池所乘小船上空,繞了兩匝。

  舒化龍口中微嘯,站起身形,那隻鴿兒似已訓練通靈,便自落在他肩頭之上。

  舒化龍伸手從鴿足銅管中,取下一枚小小紙卷,展開看後,遞向甘鳳池道:「甘大俠請看,四阿哥似有急事,一離麗春園後,便立即趕回北京,來時所攜親信,完全隨行,但周老二和紅綃,卻告不見!」

  甘鳳池看完紙卷,撕碎丟掉,口中「咦」了一聲詫道:「周老二飲了四阿哥所賜毒酒,必已形體皆消,但紅綃為何不見,卻是令人不解之事!」

  舒化龍道:「依照修為,和關係親密的程度看來,紅綃幾乎可能是四阿哥夾袋之中的頂尖人物,她既未隨行,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事情太急,業已掌握時機,先行回京!一是四阿哥特意把她留下,另辦重要大事!……」

  甘鳳池略一沉吟笑道:「若是留下,用意必在虎頭老弟身上,但我認為京中之事既急,四阿哥不會用不著紅綃那等出眾好手,還是舒兄的第一種猜測比較正確!紅綃於出得『新麗春院』的魚池,換了衣服以後,業已馬不停蹄的趕回北京!去替四阿哥辦甚緊急大事?」

  韋虎頭道:「我們怎麼辦呢?我是留在揚州,是也去北京?或是立刻出關,走趟鹿鼎山呢?」

  甘鳳池道:「鹿鼎之行,留在日後,虎頭老弟在揚州、北京,兩處選一處吧,或是我和你分頭行事,彼此拈個鬮吧?」

  舒化龍聞言,便隨手取根小小樹枝,折成兩段,把下半段藏在掌中,遞向韋虎頭,含笑說道:「北京定然熱鬧,揚州也恐有餘波,你們分頭行事,一個看看四阿哥如此匆促的趕回則甚?一個坐鎮此處,看看雲南方面,是否還有人來?以及還有什麼『新麗春院』剛剛開張,茅十八所獨力難以料理之事?這兩根樹枝,略有長短參差,韋老弟抽一根,抽著長的,便去北京,抽著短的,便在揚州留守,等決定行止以後,再規定聯絡辦法。」

  韋虎頭一來想去北京開開眼界,湊湊熱鬧,二來又恐爹娘趕來揚州,有了管頭,故而在伸手抽取樹枝時,默禱神靈,能保佑自己,抽中一根比較長的。

  一根樹枝,才被韋虎頭抽去,舒化龍便把其餘一根,遞與甘鳳池笑道:「甘大俠,韋老弟手風較好,抽了長的,你只好委屈一些,留守揚州,和我在瘦西湖中,多喝幾天酒吧!……」

  甘鳳池何等人物,早就看出了舒化龍玩了花樣,故在接過樹枝後,連看都不看,比都不比,便擲入瘦西湖中,只向舒化龍笑道:「舒兄,要韋老弟去北京,別的無妨,但需規定一個彼此聯絡時間,暨聯絡方法才較穩妥!」

  舒化龍笑道:「聯絡方法,極為容易,『窮家幫』的弟子蹤跡,遍佈天下,現任幫主朱三絕,送過我兩枚『三絕竹符』,我分給韋老弟一面,他只消向任何丐幫弟子,一示此符,托他傳話,丐幫中自會以特殊快捷方法,和我們有所溝通……」

  說至此處,取出一面比手掌略小的紅藍白三色竹符,遞向韋虎頭,含笑又道:「韋老弟不論有事無事,每隔半月,便請利用這『三絕竹符』,命令丐幫弟子,向遠在揚州的甘大俠和我,傳報行蹤,免得我們萬一有急事找你,有所延誤!」

  韋虎頭接過「三絕竹符」,立刻站起身形,向甘鳳池、舒化龍抱拳說道:「既然如此,我不想讓四阿哥走得太遠,應該立刻追蹤!『新麗舂園』各事,請兩位前輩,多多照拂,因我茅龜伯,身上有案,是個黑人……」

  甘鳳池搖手笑道:「揚州的事兒,你不必牽掛,可完全放心!康熙仁厚,不會追查舊案,胤禎也因曾當眾宣稱茅十八這隻『烏龜大王』,可以活到八十八歲,不會再翻老帳,他大概從此可以『王八太爺』身分,公開活動,不必再藏頭露尾的了!」

  韋虎頭唯唯稱是,又轉向甘鳳池恭施一禮說道:「萬一我弟弟韋銅鎚也來中原,甘大俠不妨施展你各種精妙手段,使他受點教訓,使他知道天外有大,人外有人!否則,我弟弟和我不同,生平絕不吃虧,太以刁鑽古怪!我怕他若是過分狂傲跋扈,會在險惡江湖之中,碰個大釘子的!」

  甘鳳池聽得頗有興趣地,點頭笑道:「聽你這麼一說,我便知道韋銅鎚除了功力頗高以外,性格行為方面,定和當年的韋小寶,差不許多!你要我設法讓他受些教訓,這種立意雖佳,但結果可能是後生可畏,反而是我這老江湖受了教訓,也說不定……」

  韋虎頭莞爾一笑,見小船離岸,並不太遠,遂飄身追蹤四阿哥等人,往北京方面馳去。

  舒化龍見韋虎頭身形已杳,向甘鳳池笑道:「甘大俠,你知道我故意在拈鬮之舉上弄了花樣,把你留在揚州之意麼?……」

  甘鳳池道:「你大概不是想把我留在揚州,只是想令韋虎頭走趟北京而已!」

  舒化龍頷首正色說道:「一來,我近年潛心風鑒,看出韋虎頭喜氣騰眉,福澤極厚,決不會有甚重大災厄差錯!這孩子是塊美玉,亟待琢磨,乘此機緣,讓他走趟北京必然有益無損!再說,四阿哥在這厚結黨羽,準備奪嫡期間,決不敢過分得罪雲南韋家……」

  甘鳳池不等舒化龍再向下講,便接口說道:「我倒不怕胤禎對韋虎頭舉措不利,只是有點擔心這孩子太以忠厚老實,不容易逃得出紅綃妖女那種相當厲害的風流擒縱!」

  舒化龍失笑道:「男女之情,莫加機鋒操縱,越任其自然越好!反正紅綃身分如謎,究竟是『妖女』?是『魔女』?或是其他有心人埋伏在胤禎身邊的『閒棋俠女』,我們尚不得而知,查起來也相當費事!讓韋虎頭和她惺惺相惜,繾綣一番,或許便弄得清清楚楚,發生良好作用!」

  甘鳳池聽得不住點頭,含笑說道:「舒兄老謀深算,令人可佩!如今我也覺得應該讓韋虎頭獨自歷練,走趟北京城了!」

  舒化龍笑道:「眼前龍虎暫離,揚州無事,甘大俠帶我去開洋葷吧!」

  甘鳳池一怔問道:「舒兄要開甚洋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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