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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金算盤跟所有的人都認識,所以不斷點頭招手的打招呼。他身後有個由頭到腳都裹在黑絲絨裏的女人,面部也用黑紗遮起。這個女人自然就是呂驚鴻,但她身邊一頂軟轎,轎簾低垂,裏面卻不知有甚麼人?另外還有九個全身黑色勁裝,斗笠直壓到眉毛使人看不見面目的大漢。

  其中一個黑衣大漢忽然躍下看台,颼一聲竄入拒馬圈內,迅即奔入木樁中心。

  此人無疑就是黑夜神社殺手之一,卻不知為何只有一個人出陣。難道他準備一個人對抗大牧場十二鐵騎?

  沈神通等人也都上了看台,金算盤才向大牧場眾人說道:「在場中的人就是黑夜神社高手石田泓一。你們若是贏得了他,黑夜神社的首領瀨川半藏對我說過,你們大牧場可以獲得十萬兩白銀賠償金。」

  「天涯海角」徐奔據鞍冷冷道:「我們昨天已經講好,除了十萬兩白銀,還要一個人。」

  金算盤連連頷首:「啊,是的,是的,我已把話傳過去。首領瀨川半藏雖然病得很重,但他仍然很爽快,他答應把那凌波仙子女道士交給你們。」

  徐奔目光中閃動著熾烈奇異光芒,聲音也很不悅耳:「可是我沒有看見凌波仙子。」

  金算盤不但毫無表情,而且用那種置身事外的音調說:「我也沒有看見十萬兩白銀。通常來說,瀨川半藏是很有信用的人,所以我敢擔保銀兩部份。但『人』這部份,我卻不敢擔上責任。」

  「如果你金老板不保證的話,我怎知瀨川半藏到時會不會賴賬?」

  「我也不知道。」金算盤說:「銀兩我可以墊付,只要是成色十足的紋銀,張三李四拿出都一樣。但『人』就沒有法子代為墊付了,你說對不對?」

  道理當然是對的,但徐奔並不是來研究道理,所以對與不對跟他完全不相干。

  徐奔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那是既熾熱而又冷酷的殺機,使他那張還算清秀的臉龐忽然變成森冷嚴肅。

  「金老板,你的道理很對。」

  人人都露出驚訝神色,而且眼光也都離開了金算盤和徐奔而轉投向沈神通,因為這話是他忽然插嘴說的。

  沈神通走前幾步,位置換到看台左前方最邊緣處,大概這樣可使十二鐵騎都更容易看見他吧?他接著說:「只不過如果話不是你傳的,而大牧場方面又很相信你之故,我猜大牧場一定不會直接公開前來貴府。他們其實也可以暗中行事,至於誰的手段高強些,那就要等事實證明了。」

  金算盤皺眉不悅,道:「我替雙方傳話難道做錯了?」

  「暫時還沒有。」沈神通說:「因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事情超出你能力範圍之外。」

  他還有話說,所以只停歇一下,又道:「但人人既然是衝著你的面子前來赴約,假如對方失信的話,人家除了找你之外,還能夠找誰理論呢?」

  金算盤冷冷道:「我只管傳話,而且這裏是野趣園,而不是大牧場,也不是浙江杭州。」

  十二鐵騎忽然像一陣風一樣退開兩丈,動作既整齊劃一而又居然沒有聲響。他們排列成一個半月形,正面向著看台。這種陣勢有何用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一點就是他們絕非鬧著玩絕非虛張聲勢,一定有某種特殊威力可以攻殺台上之人。至於他們將會攻殺的目標,當然不會是沈神通而是金算盤無疑。

  陶正直忽然大聲道:「等一等,大家不要衝動,我跟這些事情扯不上關係,等我走開你們再談下去。」

  他卻忽然移動不了腳步,那是因為他碰到劉雙痕的眼光。劉雙痕那對明亮漂亮眼睛中露出鄙夷之意。

  陶正直做了一件使自己後來也覺得奇怪納悶之事,因為以他無賴自私又唯恐被人佔便宜的性情,他應該立刻躲到一旁看熱鬧。但他現在卻忽然又道:「我真正的意思只是希望大家保持冷靜。假如金老板理虧的話,連我也一定站在大牧場那邊。」

  要知道這種話別人講出來不算希奇,但以陶正直喜歡隔岸觀火的性格,以及他目前代表何同的身份,實在不必要搶先表明立場態度。如果沈神通不是已經觀察到他和劉雙痕目光相觸剎那間的表情,一定會懷疑自己對陶正直為人所下的判斷了。

  劉雙痕欣然笑道:「我也跟陶兄一樣,金老板,你須得負起多些責任。」

  陶正直馬上接口說:「對,對,至少也得答應告訴大家,那黑夜神社殺手們的巢穴何在。」

  此人終究不愧是一代奸人,輕輕淡淡接上一句,就使得雙方都對他發生莫大好感。在大牧場這邊的想法十分明顯,只要能找到真正仇人拚命,別的還有甚麼可計較的?在金算盤這一邊,則只不過說出一個地點,不論真也好假也好,總之目前不必決裂不必以生死相拚。

  金算盤朗聲大笑,伸手指住戰場中心黑衣低笠的石田泓一:「好,你們先殺了他再說。」

  獵獵秋風中肅殺之意彷彿如霜如電,不但剎時傳遍眾人心頭,還使得全場氣氛忽然增添了無限殘酷,無限森冷。

  雖然戰圈內木樁中心的低笠黑衣人一望而知來自異國,但他仍然是一個生命,並不因國籍而變成非生命的木石。

  我們甚至可以想像得到這個名叫石田泓一的異國人,他也有夢寐難忘的故鄉田園,也有魂縈夢牽的親人和朋友,也有他的願望憧憬……

  他跟我們其實並沒有分別,只不過人類用國界或其他界線做成種種限制障礙。教育有時使人類更愚蠢,因為你若是揮刀砍殺一個異國敵人之時,你不會內疚,反而自以為很對,自以為很英雄。這就是錯誤的教育的後果了。

  不過現在卻不是研究和平共存理論的適當時機。因為如果石田泓一不死,徐奔他們不但拿不到十萬兩銀的賠償金,同時也不能救回凌波仙子。雖然事實上他們贏了也已救不回凌波仙子,可是在表面上大牧場之人確實有理由火辣辣拚這一仗。

  大牧場十二鐵騎忽然分為兩隊,每隊六個人。一隊是由「玉石俱焚神槍手」孫忍率領,倏然從缺口馳入戰圈內,而護送馬玉儀的李政夫婦也在這一隊之內。

  拒馬缺口馬上就有僕人迅快搬移堵住。徐奔沒有抗議或阻止,卻縱轡當先帶隊循繞拒馬緩走。這樣一來他便與戰場內的孫忍可以互相遙遙呼應。此是傳統上最正宗的馬戰之術。

  不過六匹坐騎碎步小跑之時,帶頭的徐奔居然心神並不十分集中。那是因為劉雙痕已將凌波仙子死訊用暗號通知他。

  人死已不能復生,不過未死的人,除了報仇雪恨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呢?

  凌波仙子的音容笑貌浮現於他腦海中,她的確很漂亮秀麗,可是命太苦了。

  你不能與真正的心上人結合,我也從來沒有真正得到你,因為我不是你的心上人。

  徐奔惘然尋思和嘆氣,其實在目前情況下,他不該分心亂想更不該嘆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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