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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翌日,全島之人都十分激動興奮,因為到底已到了盼望的日子了。他們依照計劃,逐日分批上路,而不是一齊離開。

  五日之後,羅廷玉在淮陰出現,他取道西北,直趨徐州。

  這時,他已打扮成貴介公子,輕裘肥馬,同行還有一個二十餘歲的書生,面貌瘦削,額角寬廣,雙眸深瞳明亮,一望而知乃是智慧過人之士,此外,還有四名健僕,帶著不少行囊,其中琴書俱有,透出風雅之意。

  他們走在道上,極是惹人注目,但都是艷羨的眼光,人人皆想這位富貴出身的公子,好俊秀的人品!好風雅的行徑,這正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之意。正因太惹人注目了,反而那些別有用心的江湖人物對他們全沒放在心上,連多看一眼也覺得多餘。

  羅廷玉這一次踏入江湖,事前經過許久的策劃,方始決定了路線和形式。不但是他,其餘全島但凡要參加行動的人,無不早就擬定了詳細的計劃,幾乎每個人都不一樣。這些精細縝密的計劃,完全是由那七十子弟兵中,一個名叫楊師道的人擬定,再經羅廷玉以及張翊再三推敲訂正,方始決定下來。

  這楊師道擅長謀略策劃,乃是軍師之才,現在便是假扮羅廷玉的朋友,一同上路。那四名健僕當然也是子弟兵,俱極驍勇,他們都曾經練習過現下充當的角色,所以這刻付諸實行之時,都十分稱職。

  這四個擔任僕從的子弟兵,在武功上都極具成就,羅廷玉曾經在四十個狠勇之士中挑選出七名高手,他們俱在七高手之內,其後為了便於記憶,這七名高手以數字排行稱呼,目下這四人便是潘大、蘇二、秦五和陳六。

  他們自備得有一輛馬車和三匹坐騎,因此,羅、楊二人有時閒坐車內,有時各跨駿馬,揚鞭馳驅,不一日,他們已抵達徐州。

  羅、楊二人早已捏造了全無破綻的身世經歷,因此,他們一抵徐州,便一如當時的讀書士人一般,投刺拜見當地負有文名的人物,這些人有些曾是玉堂中人,有些則是落魄名士,投名刺拜會過之後,便展開詩酒唱酬,這等行徑,完全與江湖及武林背道而馳。

  數日後,他們攜帶了一些介紹信離開徐州,一路南下。沿路都繼續這種風雅的應酬,大半個月之後,他們終於抵達金陵。

  他們很快就結交了不少風流儒雅之士,詩酒之會,無日無之,羅廷玉的詩才不俗,多情而蘊藉。楊師道則博學強記,功力甚深,所作的詩詞,沒有一個字是沒有來歷的,因此,他們的才名傾動了金陵士子,爭相交結,羅廷玉倒沒有想到自己這一趟踏入江湖,竟先在文壇中拔了頭籌,旗開得勝。這總算是一個佳兆,象徵以後重建翠華城的願望,能夠順利達到。

  在金陵住了六七天,雖是迫近一個月的期限,可是羅廷玉仍然雍容如故,嘯吟山水名勝,流連詩酒文會之間,連那足智多謀的楊師道也暗感訝異,覺得他太過從容而近於疏忽大意。

  事實上,羅廷玉憑藉那賈心泉苦心孤詣建立起的通訊網獲得許多秘密消息,其中有些連楊師道也不曉得。

  ***

  這一日,他們遠赴城外東北方數十里的棲霞山,參與這一次詩酒之會的人甚多,使得幽靜的棲霞寺也熱鬧起來。

  這些文人雅士們遊覽過棲霞寺,以及寺後的千佛岩,彼此分韻題詩,互相唱和,黃昏時分,有的在寺內齋堂進食,有的自備樽俎,邀了三五知己,在寺外風景幽美之處,共謀醉飽。

  楊師道可就發現羅廷玉今日的態度與往昔相異之處,最顯著的是他作詩一向以才思敏捷著稱,但今日卻不曾作過一首,其次是他處處避開友人,假裝觀賞風景,到處走來走去,實在是搜查什麼人的蹤跡,楊師道覺察了這種情形之後,不由得暗暗緊張,打醒十二分精神,準備應付任何突然發生的變故。

  羅廷玉一面指點景色,一面找尋憩酌之所,終於在一塊靠近飛瀑的岩石停下來。他們鋪好蓆子,擺好酒菜,四名健僕除了兩個照顧車馬不曾入山之外,其餘兩人都退到岩下靜候。

  羅廷玉舉杯道:「今日遊興雖濃,但詩興卻淡得很,師道兄亦無佳作,自應向名山勝境賠罪,浮此一白。」

  楊師道說道:「文舉兄此言甚是,若不傾杯賠罪,只怕山靈亦將不依。」

  飲了數杯之後,羅廷玉輕嘆一聲,楊師道已會他之意,大聲訝道:「文舉兄何故嗟嘆不歡?難道如此靈境勝跡,尚不足饜吾兄之欲麼?」

  羅廷玉道:「非也,實不相瞞,小弟在今日晌午,遊覽千佛岩之時,忽於人叢中得見一位俊秀人物,身穿一襲淡青長衫,雖是樸素,但自有一股清華雅逸之氣。小弟一見之下,大覺傾心,只可惜當時未能分身過去與他攀談,至今思之,猶自悵悵不已。」

  楊師道笑道:「文舉兄若是如此痴情想念,何不用心尋找,諒亦不難得晤。」

  羅廷玉道:「故意尋覓的話,便落下乘了,定須無意中邂逅,方有情致,你說是也不是?」

  楊師道說道:「自然是無意間邂逅結交,才饒詩意,不過有時亦不必固執一端,大可通權達變……唔!你既然不贊成,那就罷了,這正是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

  羅廷玉道:「好一個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他舉起酒杯,送到唇邊,卻忽然中止,兩眼直勾勾地向對面層疊的巨岩望去。

  楊師道早就聽到步履之聲,卻直到此時方始回頭,目光到處,只見石後轉出一人,一襲淡青長衫,隨風飄拂,配上秀美儀容,襯托出一團儒雅風流。

  他微微一笑,露出好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道:「兩位兄台獨佔佳景,雅興可羨,萬望恕我驚擾之罪。」

  羅廷玉忙道:「兄台說那裏話來,如蒙不棄,便請稍留雅步,共酌一杯如何?」

  青衫少年頷首道:「小弟便叨擾一杯。」

  羅廷玉扯他入席,但覺他的手軟如綿絮,絕不似自己的手掌那般剛健。他自我介紹道:「小弟羅文舉,這一位是楊師道兄,乃是小弟至交好友,還未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青衫少年道:「小弟姓秦,賤名閑人。」他眼見對方皆露訝色,便解釋道:「小弟絕意於功名富貴,自視為名利場中的閑人,故此取這兩字為名,還望羅兄楊兄不要鄙薄見笑。」

  羅廷玉深思地望住他,過了片刻,才道:「秦兄當真是絕俗大雅之士,小弟不覺有形穢之感。」

  楊師道也道:「不錯,秦兄真是視富貴功名如浮雲,胸懷雅澹,實足以令人心折嚮往不已。」

  秦閑人道:「兩位兄台過獎了。」他縮回那隻被羅廷玉握住的手掌,又道:「小弟自幼身體單薄,而又別無手足,家父母不免縱溺,以致養成淡泊功名之心,想是自知受不住十載寒窗之苦,未敢輕試,久而久之,也就當真看得淡了。」

  他很委婉地把賤視功名的原因說出,可是羅、楊兩人都不能置信,不過表面上還是接納了他的這個理由。楊師道艷羨地道:「秦兄這等清福,不知幾生方能修到,好不羨煞人也。」

  羅廷玉招呼一聲,便有健僕過來點起燈籠,又搬來矮几筆箋硯墨等。這等氣派亦不尋常,尤其是這些下人們訓練有素,不必多說話,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而且動作迅快,簡直叫人無法煩心。

  秦閑人嘖嘖稱羨,道:「羅兄貴价如此聰敏靈活,當真罕見得很,出門之時,有這麼一個人在身邊,實在太方便了。」

  羅廷玉立刻道:「既是如此,便送一個給秦兄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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