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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又是十多招過去,龍僧鬥出野性,狂嘯一聲,右掌箕張,迎頭急抓。那隻右臂忽然暴長尺許,形狀驚人。中年男子刀光急盤,但見白光一閃而進,黃衫客的吳鉤劍已尋出破綻,分心刺入。中年男子正是百般無奈,努力一掙,左肘閃電般撞出,把龍僧撞個躘踵,可是肩上已讓吳鉤劃了一下,鮮血迸湧。那龍僧先前使出的乃是密宗奇功「大手印」,兩臂能左右伸縮,互為消長,練得到家。手臂伸出,便可暴長一半,另一臂則縮沒,威力甚大。然而龍僧只得五六成功夫,方才野性發出,冒失使用,被刀光擋住。之後,眼睜睜看著敵人挨近身邊,吃了一肘,卻因大手印力量用老,閃避不及。這一下,可救了敵人一命。中計男子趁這空隙,撒腿便逃。

  黃衫客和銀髯叟哪肯干休,齊齊銜尾追趕,龍僧努力站穩身形,連忙也拔腿追趕,卻已落後丈餘。眨眼間追出四五丈,中年男子擦過一叢樹木,只聽有人輕喝道:「司第加,向南走……」他不暇思索,折身向南急奔。銜尾而至的黃衫客和銀髯叟衛浩也自聽到語聲,不過兩人的身形都迅逾烈馬奔騰,語聲入耳,已衝到那叢樹木邊。忽聽前面「呼」的一響,一股絕大力量迎面撞來。兩人各使身法,去破那股力量。黃衫客乃以雙劍的鉤尖,交疊在一起,朝前急刺。銀髯叟衛浩卻一式「單掌開碑」,運足力量,朝前急衝直擊。

  兩人同時悶哼半聲,身軀有如撞在萬丈石壁上,痛不可當,一齊驟停在當地。只聽身後「呼」的一聲,掠空而起,竟是那龍僧想從他們頭上越過。猛然也是悶哼一聲,身形倏止,直墜下來,壓向兩人身上。兩人真氣正在不調之際,未能閃避,龍僧身軀龐偉,壓撞得兩人險險栽倒地上。

  三人撞在一團之時,一縷黑影,飄忽如鬼魅出沒,掠過三人,剎那來到殺聲盈耳的殿邊。那女子吃吃輕笑,手中長劍疾如風雨,卻是守多攻少。虎僧較之龍僧穩重狠辣,一味抽冷子施用密宗的拿字訣,去奪那女子兵刃。而諸葛太真以盛名攸關,認定非當場砸死這妙齡美女不可,否則日後江湖上的傳說,不知要把這女子說成怎樣的人物了。故此他乾坤子母圈仍是崩山碎玉二十四打的招數,顯出招式之間較為緩慢,可是內力之充沛,以及雙圈帶起的風聲,數丈之外,尚且發覺得到。

  那道黑影身形微頓,似乎不欲露面,眼見那女子形勢極為危殆,只要微一疏虞,便立刻香消玉殞,血染庭階,不敢怠慢,雙手齊揚,一大片細碎暗器,破空飛去。暗器出手之際,那人喝一聲「打」字。

  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不愧是元兇首魔,聲音一入耳,便知天外飛來一個平生未遇的大敵,因為那聲音雖不高亢響亮。卻清勁刺耳,直欲震穿耳膜,分明是內家中「叱石開山」的絕頂氣功。這種功夫,寰宇間真不知誰能練成!只見許多紅巾武士和禁衛軍丟掉兵器,掩耳不迭,面目間流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氣。

  諸葛太真只在心中震駭,其實卻未受傷,手中雙圈收回,盤身急舞,正好大片的暗器打至,只聽一串鏗鏘的響聲過處,那些打向他的暗器,隨著子母圈的勁風,宛轉飛舞而墜,原來是無數小樹葉,但一旁的龍僧卻為那高於「傳音入密」的氣功叱聲所驚,身形微滯,暗器風聲已至,連忙翻掌敲拍時,肩腿等處已中了五六片,一陣劇痛,退開老遠。

  那女子精神大震,玉容一沉,笑意全斂。手中劍光如流星趕月,直刺虎僧,諸葛太真雙圈一抖,身形倏起,半空攔擊。兩人一合便分,那女子竟未得手,只聽那邊的黑影道:「垢兒速退,勿再逞強!」這一次說話,並未使用叱石開山的奇功,那女子驚詫失聲,「哎」地大叫,捨下敵人,一徑撲向那黑影。那黑影揮手命她先退,自個兒在暗隅中逗留了一下,乾坤子母圈諸葛太真見他並不動手,也不發難,瞪目注視,只因相隔得遠,看不清楚,僅隱約看到是個緇衣寬袍的人。

  東北方響起一聲清嘯,劃空而至,虎僧大叫連聲,那嘯聲才入耳鼓,一朵紅雲已從天而降,毫不停頓,徑撲向那黑影。諸葛太真心中暗喜,也自雙圈一合,啷的一響,如一縷黑煙,隨後撲向黑影。原來那是西藏第二位好手,薩迦上人趕到。

  薩迦上人眉長拂頰,耳輪垂肩,身上一領大紅袈裟,袍袖飄舉,儼然羅漢莊嚴佛相。可是此刻眼中光芒爍射,顯見嗔心正盛。身形飛瀉急下間,口中叫道:「鬼鬼祟祟的,算什麼好漢行徑,敢和貧僧見個高下麼?」話聲中,手臂暴長,迎頭抓下,那手掌如蒲扇大小,掌風如山壓下。

  那黑影身軀一晃,已退出兩丈許,笑道:「好個密宗高僧,難除我執!且問你,只為有情成少劫,未能無礙到靈台,作何說法?」

  薩迦上人哼一聲,微一滑步,迫近丈許,雙手當胸合十,微微一拜,答道:「貧僧自有法乳,古德蓮花戒陳詞破難,蓮華妙湧,無待貧僧嘵舌……」

  那黑影微嗟一聲,舉掌作個問訊,吟道:「鑽榆取火還燒樹,凍水成冰不起波……老衲告退……」

  只見兩人身形一齊微晃,那自稱老衲的黑衫客首先凌空飛起,薩迦上人遲了半步,奮身凌空起時,忽又轉折飛回,面色有點沮喪地向諸葛太真道:「敵人已退,追之無益,大人請料理一切,貧僧先退……」說完,腳尖一點,縱到虎僧身側,一手攙住,飄然退回殿內。

  諸葛太真愕了一下,情知適才兩人對答之時,已用出全身功力,暗鬥了一招,看來薩迦上人還差一線,因為彼此雖有搖晃,但敵人能夠先一步凌空飛走,可見勝了一線。當下回頭料理殘局,一面點派剛剛趕來的武士,仔細巡查大內,一面差人收拾死傷的人。這時,忽見九指神魔褚莫邪匆匆趕來。諸葛太真道:「褚兄也起來了?可是發現什麼?」

  褚莫邪頷首道:「卑職乃因聽得薩迦上人叱喝之聲,故而起來,見薩迦上人被一黑影引開,奔東北角而去。又見一條黑影,在正東一閃即隱。卑職料是那黑影調虎之計,匆匆趕去,僅在裕王府後花園外,發現淋漓血跡,卑職斗膽翻進花園內,巡查一遍,無甚可疑形跡。撲出來時,撞見一等侍衛祝京及王皋兩人,說是追一受薩迦上人所傷之少女,至此無蹤。當下卑職令之嚴密監視裕王府動靜,自來稟告大人!」

  諸葛太真矍然動容,微一思索,立刻傳令,派出十八人,分作三班,均是便裝,輪流監視住裕王府,看看是否能夠查出蛛絲馬跡。

  之後,褚莫邪道:「這樣說來,今晚共有三人潛入宮禁,單是你說及的那少女未曾露面。以我看來,那個曾和我們交手的女子,曾得峨嵋真傳,但絕非太清老道門下。這女的功力之高,令人咋舌,那男的便差了一籌。我們今晚大有損失,面子無光,好歹尋出下落。裕王爺的第二貝勒德榮,素與江湖人有來往,和孫子誠尚書的次公子孫懷玉最善,孫懷玉俠名滿京畿,眼皮極雜,我們必須從此處做文章。明兒命人引你去認住此兩人,將來較好行事。現在有勞你四下巡查,黃衫客和銀髯叟兩位供奉要調運真氣,暫須靜坐練功。周佐真個流年不利,我已著人探慰他了!」

  九指神魔褚莫邪領命而去,諸葛太真也自佈置羅網,準備擒拿叛犯。

  那個跟薩迦上人對答換招的黑影,掠空而退,眨眼追上那女子,同奔南方,在正陽門附近,會合了司弟加。

  那女子正是陰無垢,她因當年在峨嵋受過親生父親、峨嵋高僧圓法大師煉容之術,永駐青春,二十餘年來,仍如少女一般嬌豔。而她在峨嵋時,峨嵋三老赤陽子遺下一部峨嵋拳經心法與她,由她傳了赤陽子的一脈。故此陰無垢便變成與當今掌門太清真人同輩,而她的武功,比之太清真人還要勝出一線,赤陽子卻帶了歸皈佛門的蒼背狼關平,飄然離山雲遊,不知所終。司弟加隨火狐崔偉,苦練武功,居然青出於藍,勝過崔偉的造詣,後來司弟加、陰無垢重聚,還有一個女兒珠兒,已是亭亭玉立,因為他們一別十五年,珠兒也長成了。司弟加帶著妻女,回到小銀峒去,恢復酋長地位,從此住下。

  火狐崔偉的噩耗,傳到峨嵋的陰棠耳中,陰棠便傳告司弟加,這兩夫婦恃著一身本領,尤其司弟加直如殺父之痛,立刻偕妻女動身上京,打算盡戮大內侍衛好手,為火狐崔偉報仇。哪知大內好手尚未盡現,已將他們困住,幸得天外飛來一個老和尚相救,脫出險境。兩人這時一同向老和尚下拜。

  陰無垢道:「老師父,你可想死了我啦!十餘年來,往哪兒去了?」

  司弟加也道:「晚輩叩見赤陽子前輩!」

  赤陽子虛虛一扶,道:「你們起來,咱們好說話!」地下兩人不由自主,像被人架起,老和尚又道:「老衲不來,你們的性命危於累卵!你們真是輕舉妄動,也不打探清楚,便闖進宮禁。那番僧好厲害,他練的密宗神功,能傷人於無形,幸而老衲昔年曾練有三陽功,才擋住他合十一拜。這番僧真狂妄,老衲說他我執未破,尚存嗔念,他卻搬出千餘年前故事,反駁老衲是野狐禪!好好的有道高僧,卻從此墮人魔道,可惜,可惜!」

  原來赤陽子指薩迦上人所搬的故事,乃是在八世紀前半,藏王赤松德贊在位,其時中國正是唐朝玄肅之際,那赤松德贊延請印度趕岩一系的中觀派,寂護及蓮花戒師弟入藏。這時先到西藏的漢僧講學較久,勢力頗盛,領袖者是大乘和尚。他持說近似禪宗,創「無所有觀」,惹起囂然諍論。於是藏王集合兩派眾僧,使兩家論議,判定是非。蓮花戒大師辯才無礙,侃侃陳詞破難,卒使大乘和尚無以應,於是將漢僧放還漢土。從此中觀之學,代禪宗而生根於藏土,迄於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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