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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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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中纳言本来不是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人,加之近来更加斯文一脉,因此二女公子觉得现在和他直接谈话,羞涩之感渐渐减少,很习惯了。薰中纳言看见二女公子面有病容,便问:“近来贵体如何?”二女公子并无确切答复,只是神态比往常更加消沉。薰中纳言很可怜她,便像兄妹一般详细教导她种种人情世故,又多方安慰她。二女公子的声音异常肖似乃姐,肖似得奇怪,竟像大女公子本人。 薰中纳言如果不怕旁人讥议,很想揭起帘子,走进去和她对面,仔细看看她那忧愁的容颜。他此时恍然省悟:世间无愁的人恐怕是没有的吧。便对二女公子说道:“我自己相信:虽不能像别人那样享受荣华富贵,却很可无忧无虑、明哲保身地度送一世。然而由于自心作祟,遭逢了悲痛之事。又由于自心愚笨,受尽了后悔之苦,弄得万念俱灰,心无宁日。实在太无聊了!别人重视升官发财,因而忧愁悲叹,原是理之当然。比较起他们来,我的忧愁悲叹实在是罪孽深重的啊!”说着,把刚才摘得的朝颜花放在扇子上观赏,但见花瓣渐渐变红,色彩反而更美,便将花塞入帘内,赠二女公子一诗: “欲把朝颜花比汝, 只因与露有深缘。”① ﹛① 以消逝的露比拟已死的大女公子。﹜ 这并非他故意做作,却是那露水自然地停留在他所持的花上,并不滴落。二女公子看了觉得很有意趣。那花是带着露水而枯萎的。遂答诗曰: “露未消时花已萎, 未消之露更凄凉。① 依靠什么呢?”吟声非常轻微,半吞半吐,断断续续地说出。这态度也非常肖似大女公子,就已使薰中纳言悲伤不堪了。 ﹛① 此诗与前诗相反,以花比大女公子,以露比自身。﹜ 他对二女公子说道:“衰秋天色,令人分外增悲。我为排遣寂寥,前日曾赴宇治察看,但见‘庭空篱倒’①,满目荒凉,悲伤之情,难于堪忍。回忆当年六条院先父亡故之后,无论其最后二三年间遁世时所居的嵯峨院②,或本邸六条院,凡是过访之人,无不感慨悲伤,不胜怀旧之情,洒了许多眼泪在庭院草木及池塘流水中而归去。在先父身边供职的妇人,不论上下,没有一个不是富于深情的。聚居在院内的诸夫人纷纷离散,各自度送离世出家的生涯去了。身份低微的侍女,更是悲伤叹息,无法慰情,心迷意乱,不顾前后。或远赴山林,或当了庸碌的田舍人,走投无路而徬徨各地者甚多。然而等到院宇悉皆荒芜、旧事尽行遗忘之后,反又好了:夕雾左大臣迁入六条院,明石皇后所生许多皇子也来居住,昔日的繁华又恢复了。当时沉痛无比的悲哀,经过若干年月,自有消释之时。可知悲哀原是有限度的。我虽溯说前事,但那时我年事尚幼,未能痛感丧父之悲哀。惟有最近与令姐诀别之苦痛,正像一个永无醒时的噩梦。同是悲伤人生无常,但此次的悲伤罪过更深,竟使我担心后世之事③呢。”说罢泪下如雨,可见其怀着无限深情。 ﹛① 古歌:“故里荒芜人已老,庭空篱倒似秋郊。”见《古今和歌集》。 ﹜ ﹛② 源氏晚年出家,栖隐嵯峨院。此事前文未曾提及,此处是初见。当是第四十一回《云隐》中事。 ﹜ ﹛③ 时人相信:对人世留恋,是一种罪过,可以妨碍死后往生极乐世界。﹜ 即使是对大女公子并无深交的人,看了薰中纳言的悲哀之相,也不能漠然无动于衷。何况二女公子自有伤心失意之事,近来比往常更加悲痛地恋念亡姐的面影。今天听了薰中纳言这一番话,伤心更甚,只是默默不语,眼泪流个不住。两人隔帘相对哀泣。 后来二女公子说道:“古人有‘尘世繁华多苦患……’①之诗。我身居山乡之时,并未特地将尘世和山乡两相比较,空过了若干年月。现在我很想到山中去过闲静的岁月,但未能如愿,我很羡慕弁君这老尼姑呢!本月二十过后是亡父三周年忌辰,我很想到那边去听听附近山寺的钟声。今特向你恳求,可否悄悄地带我去走一遭?” ﹛① 古歌:“尘世繁华多苦患,山乡虽寂可安身。”见《古今和歌集》。﹜ 薰中纳言答道:“你不欲使故居荒凉,原是一片好意。但山路崎岖,即使是行动便捷的男子,往返亦甚困难。故我虽然常常记挂,而终于隔了许久才去一次。亲王三周年忌辰应有佛事,皆已嘱咐阿阇梨举办。我看山庄房屋,还是捐献与佛寺吧。常去看视而赚得无穷感慨,亦是徒劳之事,不如改作佛寺,倒可抵消罪孽。愚意如此,但不知小姐更有何等高见。无论如何,我必遵命照办,务请依照尊意吩咐可也。万事毫无顾虑地命我办理,这正是我衷心的愿望。”他又讲了种种家常实际事务。 二女公子听见薰中纳言已经承办佛事,觉得她自己也应该替亡父做些功德。她的意思,是想以此为借口而赴宇治,就此闭居山中,不复出焉。此意不免在言语中泄露。薰中纳言便劝导她:“此事千万不可。万事平心静气为宜。” 日已高升,侍女群集。薰中纳言深恐居留太久,被人疑心有何隐事,便准备回去。他说:“我无论到何处,总不坐在帘外。今日心情很不自在。虽然如此,今后定当再来访问。”说罢起身告辞。他深知匂亲王的性情,怕他日后知道了,疑心他为何在主人出门期间来访,不大妥当。就召唤这里的家臣长官右京大夫来前,对他说道:“我听说亲王昨夜已经回府,所以前来访问。原来尚未归家,实甚遗憾。此刻我将入宫,或可在宫中相见。”右京大夫答道:“今天就要回来的。”薰中纳言说:“那么我傍晚再来吧。”说罢就出去了。 薰中纳言每次看到二女公子的模样,总要想起:“我为什么违反大女公子的意愿而不娶此人呢?真乃太没主意了。”后悔之念与日俱增。既而回心转意,想道:“今日何必后悔!都是我自作自受。”自从大女公子死后,他一直持斋,日夜勤修佛法。母亲三公主至今还很年轻,性情天真烂漫。但她也注意到了儿子这般模样,深恐不吉,甚是担心,对他说道:“‘我身世寿无多日’①了!我总希望于在世期间看到你成家立业。我自己身为尼僧,未便阻止你出家离世。但你倘真个出家,我生在这世间毫无意趣,苦痛更多,罪孽也更深了。”薰中纳言诚惶诚恐,自知对不起母亲,便摒除一切哀思,在母亲面前装作无忧无虑的模样。 ﹛① 古歌:“我身世寿无多日,何必心烦似乱麻?”见《古今和歌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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