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源氏物语 | 上页 下页 |
| 二九三 |
|
|
|
到了五月里,二女公子觉得身体异常,生起病来。并无特别苦痛,只是饮食比往常少进,终日躺卧。匂亲王还不曾见过这种样子,不甚了解,以为只是天气炎热之故。但毕竟觉得有些奇怪,有时也问她:“你究竟怎么样了?照这病状看来,是怀孕呢。”二女公子甚觉羞耻,只是装作没事。也没有多嘴的侍女从旁转达,故匂亲王无从确悉。到了八月里,二女公子从别人那里听到了匂亲王与六女公子结婚的日期。 匂亲王并不想瞒过二女公子,只因说出来很没趣,又对不起她,所以不告诉她。二女公子觉得如此秘密反而可恨。这结婚又不是偷偷地举行的,世间一般人都知道了,却连日子也不告诉她,叫她怎不怨恨呢?自从二女公子迁居二条院之后,除了特殊情由之外,匂亲王即使入宫,晚上也不在宫中值宿。其他各处也从来不去宿夜。今后忽然外宿,叫二女公子何以为情呢?为欲缓和这种苦痛,他这时候常常到宫中值宿,预先使二女公子习惯独宿。但二女公子只觉得他冷酷无情,不胜怨恨。 薰中纳言闻知此事,对二女公子深感同情,他想:“匂亲王乃好色之徒,容易变心,虽然怜爱二女公子,今后势必得新忘旧。左大臣家势威显赫,如果不讲道理,硬把新婿独占,则近几月来不惯独宿的二女公子,今后坐待天明之夜定然很多,真可怜呢。如此想来,我这个人多么不中用啊!怎么会把这二女公子让给了匂亲王呢?我自从钟情于已故的大女公子之后,远离尘世而清澄皎洁的心也变成浑浊,只管为了这个人而意马心猿。我毕竟顾虑到:如果在她未曾心许之时强要成事,则违背了我当初指望神交的本意,所以只希望她稍怀好感、开诚解怀地对待我,然后静待将来发展。但她一面对我非常冷淡,一面又不能全然舍弃我,为了慰情,以‘妹妹即是我身’为由,叫我把爱情移向非我所望的二女公子。我既怨且恨,思量首先要使她的计谋落空,便急忙把二女公子推荐给了匂亲王。由于优柔寡断,鬼迷心窍,竟引导匂亲王到宇治来成就其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好没主意啊!反复思量,不胜后悔。匂亲王倘多少能够回忆当时情况,我想他也许会怕我闻知此事而有所顾忌。然而罢了!他现在绝不会说起当时的事情了。可见耽好色情、容易变心的人,不但使女子受累,朋友也大上其当。他自然会做出轻薄的行径来。”他痛恨匂亲王。 薰中纳言性喜专爱一人,故对别人的这种行为深感不满。他又想:“自从那人去世之后,皇上有意将公主赐我,我也不觉得特别欣喜。我但望娶得二女公子,此心与日俱增,只因她与死者有骨肉之缘,使我不能忘怀也。世间姐妹之中,这二人特别亲爱。大女公子临终前曾对我说:‘我所遗下的妹妹,请你与我同样看待。’又说:‘我一生别无不称心之事。只是你不曾照我的安排娶得我妹,实甚遗憾,故对这世间尚有挂念耳。’大女公子在天之灵如果看到今日之事,定将恨我更深了。”他自己放弃了那人,夜夜抱枕独眠,听到一点儿风声就惊醒。仔细思量过去之事以及二女公子将来之计,但觉人生在世毫无意趣。 薰中纳言对侍女有时也戏作风情之言,有时召唤她们到身边来服侍。此等侍女之中,自然也有楚楚可观之人。但他真正倾心相爱的一个也没有,都是清清白白的。再者,有些女子身份并不低于宇治两女公子,只因时势移变,家道衰微,生涯孤苦无依。这些女子被找寻出来,派在三条宫邸供职的,为数甚多。但薰中纳言坚贞自守,从不沾惹她们。因为他深恐有了恋爱之人,将来出家离世之时受到羁绊。现在却为了宇治女公子而如此受苦,他自己也觉得乖戾。 有一晚,由于想念此事,比平常更难入睡,不眠直到早晨。但见晓雾笼罩的篱内,各种花卉开得非常美丽,其中夹杂着短命的朝颜①,特别惹人注目。古歌云:“天明花发艳,转瞬即凋零。”②此花象征人世无常,令人看了不胜感慨。他昨夜不曾关上格子窗,略微躺卧一会儿天就亮了,故此花开时,只有他一人看见。他就呼唤侍臣,对他们说:“今天我要到北院③去,替我准备车子,排场不可太大。”侍臣答道:“亲王昨日入宫值宿去了,昨夜随从人等带了空车回来的。” ﹛① 朝颜即牵牛花。 ﹜ ﹛② 古歌:“天明花发艳,转瞬即凋零。但看朝颜色,无常世相明。”见《花鸟余情》。 ﹜ ﹛③ 二条院位在三条宫邸之北。﹜ 薰中纳言说:“亲王虽不在家,但夫人患病,我要去探望。今天是入宫的日子,我须在日高之前回来。”便准备装束。出门之时,信步下阶,在花草中小立。虽不故意装出风流潇洒之姿态,却令人一看就觉得异常高尚优雅而不得不退避三舍,与那种装腔作势的好色之徒截然不同,自有一种优美的神情。他想摘朝颜花,把花蔓拉过来,露珠纷纷滴下。遂独吟云: “晓露未消尽,朝颜已惨然。 昙花开刹那,何足惹人怜。 真是无常啊!”便摘了几朵。对女郎花则“不顾而去”①。 ﹛① 古歌:“瞥见女郎花,不顾匆匆去。只为此花枝,生在南山路。”见《古今和歌集》。﹜ 天色渐明,薰中纳言于晓雾迷离、晨光正美之时来到二条院。室中都是女人,还在放怀睡觉。他想:“此时敲格子门或边门,或者扬声咳嗽,似嫌唐突。今天来得太早了。”便召唤随从人,叫他们向中门内探望一下。随从人回来说:“格子窗都已掀开,侍女们似乎已在走动。”薰中纳言便下车,靠朝雾障身,从容移步而入。众侍女以为是匂亲王偷访情妇归来,闻到那种特殊的香气夹着雾气飘进来,方知是薰中纳言。几个青年侍女就肆无忌惮地评论:“这位中纳言大人果然生得漂亮,只是过分一本正经,有些儿讨厌。”但她们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送出坐垫来,很有礼貌。 薰中纳言说:“准许我坐在这里,已蒙当作客人看待,不胜喜慰。然而如此疏远地放我在帘外,我心终觉不快,今后不敢常来访问了。”侍女答道:“然则尊意如何?”薰中纳言说:“像我这样的熟客人,应该到北面幽静之处去休息。但也听凭主人做主,不敢叫怨。”说罢,他靠在门槛上了。众侍女便劝请二女公子:“还得小姐出去才是。”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