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三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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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尔结果占了便宜,加强了对雅克琳的控制,乔治只好脖子上套着挣脱了的缰绳,离母亲越来越远了。他投入了放荡的生活。他赌博,输了很多很多的钱。他还对自己的荒唐行为大肆宣扬,一来是为了寻快活,二来是对母亲的荒唐行为进行报复——他认识斯特芬一家人。珂勒蒂当然不会不注意这个漂亮的小伙子,甚至还想在他身上打主意,可惜她过期的魅力不能使人拜倒裙下。她知道乔治的轻佻行为,觉得很好玩。但她虽然轻浮,到底还是有点好心好意,看出了年轻的傻瓜所冒的危险,而且知道无能为力,只得通知克里斯托夫。他立刻就赶来了。 克里斯托夫是唯一能对年轻的耶南有一点影响的人。影响是有限的,而且时有时无,很难解释,但却更值得注意了。克里斯托夫属于过去一代人,是乔治和他的伙伴们激烈反对的。他又是动荡时代的一个高级代表,那个时代的艺术和思想都引起了年轻人的猜疑和敌对情绪。他听不进新的《福音书》,小预言家和老巫师的灵丹妙药:他们对老实的年轻人提出拯救罗马和法国的万无一失的救世良方。他依然忠于自由的信仰,独立于宗教、政党、国家之外——这种信仰已经不风行了——或者还没有再风行起来。总之,他置身于国家问题之外,在巴黎就成了一个外人,而在那个时代,所有外国人在本国人看来都是野蛮的。 然而,小耶南快活轻松,厌恶扫兴的人,狂热地寻欢作乐,喜欢激烈运动,容易上当受骗,相信当代的花言巧语,因为肌肉结实,思想懒惰,他倾向于法兰西行动派的暴力主义、民族主义派、保王派、帝国主义派——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其实,他心里只佩服一个人:那就是克里斯托夫。他早熟的经验,母亲传给他的细腻感,使他善于判断(但并没有改变他的脾气)。他看出了这个不可缺少的社会并没有什么价值,而克里斯托夫却是高人一等的。他徒然陶醉于大小行动,但并不能摆脱父亲的遗传。奥利维传给他的是忽然一下发作的空虚不安感,需要找到并确定一个行动的目标。也许奥利维还遗传给他一种神秘的本能,使他去接近奥利维爱过的人。 他去看克里斯托夫。他感情外露,喜欢说话,谈自己的心事。他也不管克里斯托夫是不是有时间听他讲。然而,克里斯托夫还是听了,并没有流露一点不耐烦的神气。只是在他工作到一半的时候,乔治忽然来了,他会听得心不在焉。那不过是几分钟的事,他的思想开了小差,溜去给他心里丢不开的作品加上一笔,然后,赶快回到乔治身边,乔治还没发现他溜了呢。他觉得这像逃学一样好玩,正如一个人踮着脚进来却没有人听见一样。但有一两回,乔治却发现了,并且不高兴地说:“你怎么没听呀!” 于是,克里斯托夫难为情了,赶快顺从这个不耐烦的年轻人,并且听得加倍小心,表示他的歉意。乔治讲的话少不了滑稽的地方,克里斯托夫一听到他干的荒唐事,不禁哈哈大笑,因为乔治什么话都讲,他的坦率叫人没法生气。 克里斯托夫也有不笑的时候。乔治的行为往往使他难过。克里斯托夫不是个圣人;也不自命有权教训别人。乔治的风流勾当,浪费钱财去做蠢事,这还不是最令人恼火的。他最难过而不肯原谅的是乔治对错误满不在乎;当然,他认为错误不严重,而且很自然。他的道德观念和克里斯托夫的不同。他这一类青年只把两性关系看作自由游戏,和道德没有什么关系。只要相当坦白,不存心做坏事,就够得上是个老实人。他不肯像克里斯托夫那样小心谨慎。克里斯托夫恼火了。他虽然不勉强别人同他一样想,但是并不宽容;他过去暴躁的脾气没有完全克服,有时还会发作。他不免要责备乔治耍的花样不正当,并且生硬地当面指了出来。乔治的耐性也不好。 于是,两个人吵得很厉害。接着,他们几个星期不见面。克里斯托夫明白这样发脾气并不能使乔治改变他的行为,硬要一个时代的道德行为去符合另一代人的道德观念,也未免不大公平。但他想得到却做不到,一有机会又发脾气。怎能怀疑自己一生的信仰呢?那不等于放弃生活吗?假装相信自己并不相信的东西有什么用?为什么要像左邻右舍一样想,为什么要照顾他们的看法?那不是损己而不利人吗?最重要的是保持本色,敢说敢当:“这是好的,那是坏的。”成了强者才能帮助弱者,自己也是弱者怎能帮人呢?对于过去的弱点,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宽容一点。但对于将来可能要犯的缺点错误,那可不能让步!…… 不错,但乔治不会同克里斯托夫商量他要做什么事——他自己知道要做什么吗?——总要等到事过之后,他才会对他讲——那时?……那时,还有什么事好做?只好带着无言的责备瞧瞧这个调皮的小伙子,耸耸肩膀,微微一笑,学学那个没人理会的老伯伯算了。 这种时候总有一阵沉默。乔治瞧着克里斯托夫似乎是远道归来的眼睛,觉得自己又成了一个小孩子。这双深入人心的眼睛好像一面镜子,里面闪出了一线狡猾的火光,照出了乔治的本来面目,使他感到没有什么可以得意的。克里斯托夫很少会利用乔治刚刚招供的心里话来责怪他;人家会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见。两个人的眼睛无声交谈之后,他会开玩笑似的摇摇头,然后,开始讲一件看来和刚才谈的话没有关系的事:也许是他自己的经历,也许是别人的,或真或假。渐渐地乔治在新的情况下,看到自己的替身(他认出来了)露出了可恼又可笑的姿态,犯下了和自己类似的错误。不由他不笑自己那副可怜相。 克里斯托夫却不加一句说明。比故事的效果更好的,是讲故事的人那种平易近人的和事老一般的态度。他讲自己和讲别人一样看得开,看得清,一样好脾气。这种心平气和使乔治服帖了。他就是来寻求心平气和的。等到他啰啰唆唆地放下了心里的包袱,他就像一个在夏天中午走累了的人伸手伸脚躺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一样。夏日炎炎如火烧,令人头昏眼花的炎热退下去了。他感到保护神展开了和平的翅膀在他头上飞翔。看到身边这个人平心静气地背着人生的重担,乔治也不怕自己内心的骚乱了。听到这个人说话,他尝到了安静的滋味。他并不是一直在听;他让他的心灵出壳遨游,但不管游到哪里,克里斯托夫的笑声都在上下左右。 然而,上一代人的思想对他还是陌生的。他不明白克里斯托夫怎能忍受心灵的孤独,怎能摆脱和艺术、政治、宗教等团体的联系。他问道:“难道你从来没想到过需要在一个阵营之内吗?” “在阵营之内!”克里斯托夫笑着说,“在外面不是很好吗?你这个喜欢新鲜空气的人怎么会谈起画地为牢来了?” “啊!肉体和精神不是一回事。”乔治答道,“精神需要肯定,需要共鸣,要依附同代人公认的原则。我羡慕从前的人,古典主义时代的人。我的朋友们说得不错:要恢复过去美好的秩序。” “你这只落汤鸡,胆小鬼!”克里斯托夫说,“谁叫你这样泄气的!” “我并不泄气。”乔治生气地反对说,“我们谁也不泄气。” “不泄气怎么会害怕自己?”克里斯托夫说,“怎么?你们需要秩序,为什么不自己建立?为什么要把自己系在老祖母的裙带上!老天爷!自己走吧!” “走前先要落地生根。”乔治得意扬扬地重复当时的一句新桥民谣说。 “要生根,你说说看,难道需要把树栽在瓶子里?土地到处都有,大家都可以用。把你的根栽进去吧。找你自己的规律。在你自己身上找。” “我没有时间找。”乔治说。 “你只有时间害怕。”克里斯托夫反复说。 乔治恼火了,结果还是承认没有兴趣去看内心深处。他不明白那有什么乐趣,弯下腰来看那个黑洞,不是有危险掉下去吗? “拉住我的手。”克里斯托夫说。 他游戏意味地打开黑洞的盖子,让乔治隐约看到人生现实的悲剧。乔治立刻往后倒退。克里斯托夫笑着把黑洞盖上。 “你怎么能这样生活呢?”乔治问道。 “我不是活得很快乐吗?”克里斯托夫说。 “要是不得不老看这一套,我怕我会死的。” 克里斯托夫拍拍他的肩头。 “好一个运动员!……要是你觉得头晕,那就不要看好了。到底并没有人强迫你呀。向前走吧,我的孩子!不过人向前走,难道也要老板像对牛马一样在肩头盖个印吗?你还要等人发号施令不成?信号早已发了。骑上马鞍吧,马队在前进了。骑好马!排好队!快跑!” “跑到哪里去?”乔治说。 “跟着马队去征服世界,征服天空,要元素服从命令,要冲破大自然的最后一道防线,要扩展空间,要推迟死亡。…… “‘台太尔已经试过飞上天……’① ﹛①原文是拉丁文。﹜ “拉丁文考第一的学生,告诉我,你知道这句话吗?能解释它的意思吗? “‘他已经过了死亡河……’① ﹛①原文是拉丁文。﹜ “瞧,这就是你们的命运,幸运的征服者!……” 他清清楚楚地指出新一代人的责任,要他们采取英雄的行动。乔治听了大吃一惊,问道:“既然你的感觉这么丰富,为什么不同我们一起行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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