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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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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离别更能增加情人的魅力。心灵只留下了情人最可爱的印象。遥远的朋友每句话的回声都超越了空间,在一片寂静中震动,像神明的语言。 克里斯托夫和葛拉齐亚通信的笔调稳重而有内涵,像是一对经过爱情的危险考验,已经过了关的夫妻,对前途充满信心,正在携手前进。双方都因为支持对方,引导对方而变强了,又因为需要对方的引导和支持而变弱。 克里斯托夫回到巴黎。他本来不打算去。但打算有什么用?他明知道巴黎留下了葛拉齐亚的影子。形势和他的秘密心愿联手反对他的打算,告诉他巴黎还有新的事情等他去做。珂勒蒂听到很多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她告诉克里斯托夫他的小朋友耶南正在做糊涂事。对儿子一贯软弱的雅克琳也不管他。她自己正在过精神上的难关,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上儿子? 自从雅克琳胡作非为,可悲地破坏了自己的婚姻,毁了奥利维的一生之后,她就闭门谢客,不再过不合身份的生活。她自动和巴黎社会保持距离,上流社会假惺惺地把她隔离了很久,又来送秋波了,却给她顶了回去。关于她的行为,她觉得在这些上流人面前用不着害羞,也不必得到他们的谅解,因为他们在这方面还不如她,只不过是她公开做的事,她认识的大多数女人都在不拆散家庭的掩护下,偷偷摸摸地干罢了。她感到痛苦的只是不该害了她最好的朋友,她唯一心爱的人。她不能原谅自己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失去了她丈夫的爱情。 这些悔恨,这种痛苦,渐渐地减轻了。只剩下了说不出的苦闷,瞧不起自己也瞧不起别人的屈辱感,还有对儿子的爱。她需要情有所钟,这种情感使她在儿子面前解除了武装;乔治可以任性使气,她却无能为力阻止。为了找个原谅自己软弱的借口,她就自欺欺人说:这是为从前对不起奥利维赎罪。一阵子过分的温存体贴,接着却是一阵子冷淡和厌倦;有时,她的母爱要求太高,令人不安,使乔治不胜其烦;有时,她又觉得儿子累人,于是,让他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她明白她不会教育孩子,自己也感到苦恼,但是她又不求改进。在非常难得的情况下,她要儿子按照奥利维的行为准则做人,但是结果却糟透了;奥利维精神上的悲观主义对她和儿子都不适合。 实际上,她只希望在情感上影响儿子。她并没有想错;因为母子两人虽然相似,他们之间却只有感情上的联系。乔治·耶南感受到的只是母亲肉体上的魅力;他喜欢她的声音、姿势、举止、风度和对他的爱。但他感到他们在精神上完全不同。她却没有看到,一直等到青春之风把儿子吹远了,她才大吃一惊,恨恨地怪别的女人疏远了他们母子,于是,糊里糊涂地进行争夺,结果使儿子离她更远了。其实,他们生活在一起,一直是各有各的打算,对于双方的分歧都抱着幻想,因为他们表面上的好感和反感不是相同的,但等到孩子身上模棱两可的女人气变成了男子气概,共同点就消失了。雅克琳有苦说不出地对儿子说:“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像谁。你既不像你父亲,也不像我。” 就是这样,她使他感到了他们的不同;但他却暗中自豪,还掺杂了几分焦急不安的情绪。 两代人感到他们的不同点比共同点要清楚得多;他们都需要肯定自己存在的重要性,甚至不惜对自己不公平或说谎。但这种感觉的敏锐性是因时代而不同的。在古典主义时代,文化力量一时取得了平衡——就像陡坡围着的高原——水平的差别不大;但在上坡或下坡的时期,年轻人就把上一代远远抛在后面了——乔治和他的同代人正在上山。 他并不高人一等,无论是思想还是性格;他的能力平均发展,没有一样超过中上水平。然而,在他事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费力,就比他的父亲高出几级,而他父亲在太短的一生中,已经耗费了太多智力和精力。 乔治刚睁开理性的眼睛,就看见周围的一片黑暗中闪烁着耀眼的微光,堆积如山的知识与无知,相反的真理,相对的错误,而他父亲当年却是迫切地在黑暗中摸索。他同时意识到他有一种自己可以使用而父亲却不知道的武器,那就是他的力量。 力量从哪里来的?……说也奇怪,一个筋疲力尽、昏沉入睡的民族忽然惊醒,生气蓬勃,就像春天的山洪暴发一样!……他拿这股力量怎么办呢?要不要也用来开发现代思想这个错综复杂的密林?他对密林不感兴趣,甚至觉得林中埋伏了威胁他的危险。现代思想压垮了他的父亲。与其再做一次实验重新回到有魔力的密林中去,不如放一把火把树林烧掉。他只隐约看到奥利维所醉心的聪明无比或荒谬绝伦的书籍:托尔斯泰虚无主义的悲天悯人,易卜生阴沉沉的、破旧立新的豪迈感,尼采的狂热,瓦格纳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悲观主义。他只看了一眼,就又恨又怕地转过头去。他恨那些写实派的作家在半个世纪之内扑灭了艺术中的欢乐。然而,他又不能一笔抹杀笼罩着他幼年时代的阴暗梦影。他不愿向后看,但他分明知道暗影就在身后。他的精神健康,不愿在上一代人心灰意懒的怀疑主义中寻找摆脱自己不安的偏方,他厌恶勒南和安那托尔·法朗士那些人聊以自慰的观点,认为那是自由思想的没落,没有欢乐的笑声,并不伟大的讽刺,就像奴隶不能挣断锁链,却拿在手中玩弄一样可耻。 他的精力太充沛了,不能满足于怀疑,他的力量又太软弱了,不能创造一个信念,于是,他就只是希望,希望有个信念。他要求、恳求、追求。有名无实的空头理论家,大名鼎鼎的假作家,投机取巧的思想家,都大张旗鼓利用青年迫切的良好愿望,来自吹自擂,推销他们的假药。这些江湖医生个个都在台上高声大喊,说只有自己的治病良药货真价实,别人的都是假货。其实,他们的秘方不相上下。没有一个卖药的肯费力去找治病的新药方。他们只是在药房里面寻找变了质的陈年旧货。一个人的救世良药是天主教会,另一个是正统的君主政体,第三个是古典的传统。还有一个怪论说是拉丁文能治百病。 另外,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大话,吓得听众目瞪口呆,说要提倡地中海精神。(过了一些日子,他们又可以同样提倡大西洋精神!)像从北方和东方入侵的野蛮民族一样,他们虚张声势地自命是新罗马帝国的后继人……都是空话,空话,东偷西抄的空话。图书馆的存货,他们翻出来到处宣扬——年轻的耶南和同伴一样,从东到西听知识贩子吹牛,有时也受引诱,走进光怪陆离的店铺,结果失望出来,有点惭愧,因为花了钱和时间,只看到穿破衣烂衫的老年丑角。然而,青年人的幻觉是这样强,对于信念会成现实又是这样相信,每听到一个新的商贩推销一个新的希望,他又要上当了。他真是个法国人:天生爱秩序,又爱挑秩序的毛病。他需要一个领导人,又不愿接受任何领导,他无情的讥讽把领导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在寻找一个能告诉他谜底的人……没有时间等待了!他不像他父亲,满足于终生寻求真理。年轻的、不耐烦的力量需要发挥。不管有理无理,他要做出决定,要行动,起作用,消耗他的精力。旅行,欣赏艺术,尤其是蓬蓬勃勃的音乐,断断续续成了他热爱的消遣。漂亮的小伙子,成熟得早,很容易受到引诱,他很早就发现了爱情世界迷人的外观,于是,就像脱缰的马,带着贪得无厌、洋溢着诗意的欢乐,投身进去。然后,这个放浪形骸,不知满足的天真少年又厌倦了女人,需要行动了。 于是,他拼命搞体育活动。他什么都要试一试,练一练。他热心参加剑术比赛、拳击比赛;成了法国的赛跑和跳高冠军,一支足球队的队长。年轻的傻小子物以类聚,他们有钱而要玩命,在赛车场上比谁胆大,真是又荒谬又疯狂,简直是和死亡赛跑。最后,什么都玩腻了,他又花样翻新,卷入了飞机的热潮。在兰斯举行的航空节,他和三十万人一起快活得又叫又哭;觉得在庆祝活动中和全民族合而为一了;人长了鸟的翅膀飞过他们头上,使他们也腾空而起了;自从大革命的曙光照耀法国以来,成堆的群众第一次抬头看天,看见了一个新开辟的天地……年轻的耶南说要参加征服天空的飞行行列,吓得他的母亲要命。雅克琳求他放弃这个危险的雄心壮志,不准他去。他却不管,硬要随心所欲。雅克琳以为克里斯托夫会帮她的忙,不料他只对年轻人说了几句要小心的话就算了,因为他肯定乔治不会听他的(假如他是乔治,他自己也不会听劝的)。他认为即使他能够,也不该阻止年轻人发挥健康而正常的力量,如果他们受到限制,无所作为,那反倒会毁了自己。 雅克琳拿不定主意,她不能让儿子失控。她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放弃了爱情,但没有用,她对爱情不能没有幻想;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行动,都染上了爱情的色彩。多少母亲把婚内——还有婚外——不能满足的秘密热情都转移到儿子身上!等她看到儿子满不在乎地甩掉了自己,忽然明白他用不着自己了,那时,她经历的精神危机和受到情人抛弃,看到爱情破灭时,是不相上下的——这一下雅克琳又垮了。乔治却什么也没注意到。年轻人猜想不到在他们身边发生的心灵悲剧,他们没有时间站住来看,自私的本能告诉他们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雅克琳独自吞下了这杯新的苦酒。一直等到痛苦消失,她才得到解脱。而爱情也消失了。她一直爱儿子,但这是一种遥远的,不带幻想的爱情,明知爱情无用,对己对人都无所谓了。她就这样拖过了苦闷的一年,却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然后,这个不幸的心灵既不能死,没有爱情又不能活,只好去找一个新的钟情对象。于是,她陷入了歪门邪道的感情,据说女人的心灵,尤其是那些最高贵的、最难接近的女性,到了人生的成熟期却没有采到果实,最容易陷进去。她认识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初次见面,她就感到她的吸引力,不能自拔。 那是一个修女,年纪和她差不多,忙于慈善工作。她身材高大、结实,有一点胖,深色头发,脸上线条清晰,眼睛灵活,嘴大而嫩,老是微笑,下巴倔强,一看就是个聪明人。她一点也不多情善感,像乡下人那样有心眼儿,办事精明,加上南方人那样富于想象力,喜欢夸大,但同时又看得很准,总之,她很有趣地体现了高级的神秘主义和大律师的老奸巨猾。她惯于控制人,但显得很自然。雅克琳立刻就入迷了。她也热心慈善事业,至少她自以为热心。安琪尔修女知道对什么人用感情,并且习惯于唤起对方的相同感情,还会冷静地利用别人为上帝的光荣事业服务,却不露出一点痕迹。雅克琳献出了金钱、意志、感情。她变得慈善了。为了爱,她得到了信仰。 不久,人家都看得出她着了魔。只有她自己看不出。乔治的监护人担心了。乔治虽然太大方,又太糊涂,不大关心钱财的事,但自己一看到别人对他母亲的影响,也觉得很恼火。他想方设法恢复过去和母亲的亲密关系,但太晚了;他看到母子之间已经拉起了一块帷幕;他责怪这个修女的神秘作用,叫她阴谋家,毫不掩饰地对她和雅克琳大发脾气;他不能允许外人取代他在母亲心中的地位,他认为那是他生而有之的地盘。但他却没想到地盘被人占领,是因为他放弃了的缘故。他没有想法子去收复失地,反倒笨头笨脑,出口伤人。母子两人都性子急躁,感情用事,说话激烈,交谈之后,裂痕反而更加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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