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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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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喜欢你信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吗?谢天谢地,爱说爱笑的葛拉齐亚,要是你妒忌就好了!不过,不要以为我会使你妒忌。你说的那些如醉如狂的巴黎女人,我对她们没有一点兴趣。如醉如狂?那是她们一厢情愿。其实,她们一点也不痴。不要以为她们会迷得我晕头转向。假如她们不在乎我的音乐,我倒还可能被她们迷住。但她们当真喜欢我的音乐,那我还能有什么幻想呢?如果有人说他理解你,可以肯定:他永远也不会理解你的…… 不要把我的俏皮话当真。我对你的感情不会使我对别的女人不公平。自从我不把她们当情人以后,我反倒真正同情她们了。三十年来,她们拼命要摆脱那种丢人而无理的半奴役生活。那是我们愚蠢而自私的男人强迫她们就范的。那是使男女双方都不幸的生活。在我看来,她们是我们时代的光辉榜样。在一个这样的都市里,我们学会了钦佩新一代的女性。她们不顾障碍,坦率而热情地冲入科学阵地,取得文凭——她们以为科学和文凭可以使她们得到解放,打开未知世界的宝库,取得男女平等的地位!…… 当然,她们这种信心并不现实,甚至有点可笑。但是,进步从来不是按照我们希望的方式实现的;然而,不管按照什么方式,进步还是照样实现了。女人的努力不会没有结果,至少会使她们更加完备,更有人性,像大时代的女人一样。她们不会再对世界上的现实问题漠不关心;那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因为现在不容许一个女人,即使是最关心家务的女人,不去想到她在现代社会上应尽的公民义务。她们的曾祖母在圣女贞德和凯塞琳·斯福查的时代可不是这样想的。从那时起,女性萎缩了。我们不给她们空气和阳光。她们拼命争取。啊!勇敢的小女人!……当然,在今天斗争的女人中,有许多会早死,有许多会走上邪路。这是个危急的时代。斗争对衰弱的女人是太激烈了。草木缺水太久,头一场暴雨会摧残它。那又怎样?这是进步的代价。新生的草木会在苦难中开花结果。现在战斗的许多处女不会结婚,但她们养育的下一代绝不比上一代的母亲少,因为她们的牺牲造成了典型的新一代女性。 但是在你表姐珂勒蒂的“纱笼”里,却没有可能找到这种勤勤恳恳的蜜蜂。你为什么这样迫切要我去她家呢?我不得不听你的话,但是并不心甘情愿!你滥用你的权力了。我拒绝过她三次邀请,有两封信没有答复。于是,她又追到我指挥乐队的排演会上来了——那次排练的是我的第六交响曲——在幕间休息时,我看见她翘着鼻子,一面吸气一面喊道:“这闻得出有爱情的气味!啊!我多么喜欢这种音乐!……” 她的模样变了;只有那鼓起的猫眼睛和老做怪动作的鼻子,还像从前一样。她的脸宽,骨头硬,肤色深,身子结实了。体育运动改变了她。她全身心投入其中。她的丈夫,你知道,是汽车俱乐部和航空俱乐部的头面人物。没有一次航空比赛,没有一次环游运动,不管是在天上、地上还是水上,斯特芬·德莱斯泰特一家不参加的。他们不是在航路上,就是在跑道上。要和他们谈什么事都不可能;谈起来就只是赛车、赛船、赛球、赛马。他们是新一代的风头人物。对于女人来说,佩莱亚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时髦的不再是精神。少女们炫耀的是露天赛跑和阳光下竞技时晒得又红又黑的皮肤。她们瞧你也用男人的眼光,笑起来还有一点粗野,说话的口气毫不文明,更加生硬。你的表姐有时平心静气地谈些见不得人的事。她大吃特吃,从前却挑三拣四。她还埋怨消化不好,已经说惯了口,其实,一口也没少吃。她不读书。他们谁也不读。只有音乐还没打入冷宫,反倒因为文学失宠而捡了便宜。等到他们累了,音乐就成了他们的桑拿浴,暖洋洋的水蒸气:加上按摩,还抽水烟。思想是用不着的。音乐是运动和恋爱之间的桥梁,也可以算是一种运动。但在美学活动中最流行的运动还是要算跳舞。俄国舞,希腊舞,瑞士舞,美国舞;在巴黎什么音乐都可以跳舞:贝多芬的交响曲,埃斯库拉斯的悲剧,“柔和的羽管键琴”,梵蒂冈的古曲,《奥尔费》,《特里斯坦》①,耶稣受难曲,甚至体育运动。这些人简直跳得晕头转向了。 ﹛①《奥尔费》是格鲁克写的歌剧,《特里斯坦》是瓦格纳写的歌剧。﹜ 最奇怪的是看你的表姐如何协调一切:她的美学,各种运动,还有讲究实际的精神(因为她继承了她母亲的办事能力和在家中的专横作风)。这一切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令人难以相信,但是她却能应付自如,得心应手:做最荒唐的事她也思想清楚,就像令人头晕目眩地赛车时,她能保持眼明手快一样。这真是一个能当家做主的女人:她的丈夫、客人、仆人,都紧锣密鼓地围着她团团转。她也搞政治,拥护“王太子”:我并不认为她是保王党,这不过是多一个活动的借口罢了。虽然她不可能一口气读上十页书,但她居然也参加学士院的选举——她自命是我的保护人。你知道这不合我的口味。 最气人的是,我听了你的话才去看她,她却太不自量,以为有权管我……我不客气,当场给她碰了几个硬钉子。她却只是一笑了之,并且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下台阶的办法。你说:“其实,她是个好心人……”不错,只要她有事可做。这点她自己也承认:她这架机器不能不转,如果没有原料,它会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压碎——我到她家去过两次。现在,我不再去了。其实,我去只是说明我听你的话,有两次也够了。你不会要我死吧?我从她家出来总是精疲力竭,劳累不堪。最近一次见到她后,我在夜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做了她的丈夫,我的生命都系在这个女旋风的裤腰带上……一个荒唐的梦,她真正的丈夫并不必为此担忧;因为在她家里见到的人当中,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许最少;即使两个人在一起,谈的也只是运动竞赛。一谈起来真是如鱼得水。 这些人怎么会给我的音乐捧场?我不想去了解。我猜想是我的新方式使他们震动了。越对他们粗暴,他们就越叫好。目前,他们喜欢的是有血有肉的艺术。至于肉体内的灵魂呢,他们甚至想也没有想过;今天,他们入了迷,明天却会不在乎,后天反而要喝倒彩了。其实,他们从来没有了解。这就是所有艺术家的遭遇。我对他们的捧场不抱幻想,他们捧不久的,而且还要我付代价——同时我看到了咄咄怪事,因为捧得最厉害的是……(你猜一千次也猜不到)……是我们的朋友雷维·葛。你记得这位漂亮的先生,以前我还同他演过一出决斗的滑稽戏呢!今天,他却在给那些还不了解我的人讲课,而且讲得很好。在议论我的人当中,要算他最聪明。你想别人能值几文钱?所以我对你说,我没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也不想得意。人家称赞我的作品,我听了反倒难为情。我认出了当年的自我,并不好看。一部音乐作品,对有眼力的人来说,简直是一面毫不留情的镜子!侥幸他们又瞎又聋。我的作品中暴露了多少混乱的思想和弱点,有时我觉得把这些长了翅膀的魔鬼放到世上来真是犯了罪。等我看到听众若无其事,这才放下心来,原来他们披了三重盔甲,所以刀枪不入,否则,我是罪该万死……你还怪我对自己太严格。其实,你对我不像我对自己这样了解。人家只看到我们的现实,没看到我们可能成为什么人;人家称赞我们与其说是主观努力的成绩,不如说是客观条件和支配我们的力量造成的结果。让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有一天晚上,我去了一家音乐相当好的咖啡厅。他们奏乐的方式相当怪,只用五六种乐器,加上一架钢琴,却能演奏各种交响乐、弥撒曲、清唱剧。就像罗马的石器店出卖梅迭西斯教堂的模型作壁炉架上的摆设一样。看来这对艺术有好处。艺术若要流行,一窍不通要成为千百万人中通用的货币。至于其他方面,这些音乐会倒没有偷工减料。节目很多,演奏认真。我看见一个大提琴师,眼睛很像我父亲,我就和他谈起话来。他对我谈到他的一生:祖父是农民,父亲是北方省一个村公所的小职员。家里希望他有出息,当律师,就送他去城里上学。孩子身体棒,性子野,不能关在笼子里专心致志做小公证人的工作,他就跳过墙头,跑上田野,追女孩子,有力气没处使就打架,没事干就游荡,想些永远做不到的事。对他有吸引力的,只有音乐。天晓得是怎么搞的!他家里并没有出过音乐家,只有个叔祖父神经兮兮的,是个外省的怪人,聪明才干都算出众,但自高自大,脱离群众,做的尽是疯子干的蠢事。这个叔祖父发明了一种记谱法——又多了一个!——据说会使音乐革命化;他甚至认为发明了一种速记法,可以同时记下歌词、歌谱和伴奏曲,但他自己一次也没有认出他记下来的到底是什么。家里人笑这个老糊涂,但照样引以为荣。大家心里想:“这是个老疯子。但谁说得准?也许他有天才……”——大约热爱音乐的怪脾气就是他传给侄孙的。在他那个小地方听得到什么好音乐呢?但是音乐家不管好坏,引起的热爱总是同样纯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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