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三一四


  ▼第二章

  他到巴黎时,心里很难过。自从奥利维死后,他这是头一次回来。他本不想再看到这个城市。租来的马车把他从车站送到旅馆,他几乎不敢向窗外看;头几天他待在房间里,拿不定主意是出去还是不出去。想起在门外跟踪他的往事,他不禁忧从中来。但到底是什么忧虑呢?他搞得清楚吗?他自以为是怕看到往事涌现,栩栩如生。其实,更痛苦的,也许是发现人死不复活?……对于这种新的痛苦,他的本能已经下意识地武装起来了。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他挑选的旅馆离他从前住的地区很远。他头一回上街散步时,去音乐厅指挥乐队排演时,再度接触到巴黎生活时,他有一点时间继续闭上眼睛,不看眼前,而固执地要看从前的事。他还没有看到就反复说:“这我知道,这我知道……”

  在艺术界和政界,还是一片混乱,一直是在互相排挤。在广场上,还是同样的市集。只是演员演的角色不同了。当年的革命党人成了大老板;人上人成了风头人物。从前的自由派要压迫今天的自由派。二十年前的年轻人比他们当时反对的保守派还更保守;他们批评后人,不承认他们有生活的权利。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

  实际上,一切都变了。

  我的朋友,请原谅我!你真好,不怪我没有给你写信。你的信给了我很大的好处。我在一片混乱中过了几个星期。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又不在眼前。在这里,一想到我失去了的朋友,就会感到可怕的空虚。我和你谈到过的老朋友都走了。“夜莺”——你记得那一夜忧郁而可爱的歌声。我在过节的人堆里走来走去,在一面镜子里看见了你对我瞧着的眼睛——“夜莺”总算实现了她合理的梦想:得到一小笔遗产后,她去了诺曼底,在那里经营一个农庄。亚诺先生退休了,同他的妻子回到南方,住在安吉尔那边的一个小城里。我那个时代的很多名人不是死了,就是垮了;只有几个二十年前在艺术上或政治上初显身手的木偶,现在还戴着同样的假面具在舞台上演出。除了这些假面人以外,我就不认识什么人了。在我看来,他们似乎在坟墓上扮鬼脸。这种感觉实在可怕——此外,我初到时就受不了丑陋的东西。从你们那灿烂的阳光中,走到这灰暗的北方,看到一堆堆苍白的房屋,一个个圆屋顶和一座座纪念碑平淡无奇的线条,我奇怪从前怎么没有注意这些东西,现在却感到痛苦不堪。精神气氛也不令人愉快。

  然而,我没有什么可以埋怨巴黎人的。我受到的欢迎和以前大不相同。仿佛我离开了几年,就成了个名人。我不谈了,我知道这值多少钱。这些人为我说的、写的好话打动了我;我欠了他们的人情债。但叫我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从前的批评比今天的表扬更接近他们的真实……这都要怪我,我知道。但不要责备我!我心里乱过一阵子。这是不可避免的。现在总算过去了。我明白,你要我回到人间来是对的。那时,我正要葬身在孤独的沙漠中。但要扮演隐士是没有好处的。生命像流水一般消逝了,从我们身上溜走了。有一个时期,人都成了沙漠。要在沙漠里挖一条通到江河的新水道,一定要过好多艰苦的日子——这总算完成了。我不再头晕眼花。我已经进入了江河。我看一看,我看见了……

  我的朋友,法国是个多么奇怪的民族啊!二十年前,我以为他们不行了……不料他们又从头来过。我亲爱的伙伴耶南对我说过这个预言。我以为他是自欺欺人。那时怎么能相信呢?法国和巴黎一样,到处是废墟,满目疮痍,千疮百孔。我说过:“他们什么都破坏了……真是败家子!”——不料他们却是合伙人。人家以为他们在拼命破坏时,他们却在废墟中打下了新城市的地基。我看见现在四面八方都竖起了脚手架……

  大功告成时,
  不患人不知……

  说老实话,这还是同样的法国式的混乱。一定要看惯了,才能在这片互相冲突的混乱中,看出每一班工人都是在尽力工作的。你知道,这班人做了什么事都要爬到屋顶上去大肆宣扬。他们自己做了事还不够,硬要对别人做的事说长道短。这的确会使踏踏实实工作的人头昏脑涨。但像我这样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年的人,可不会让他们的吵吵闹闹蒙住眼睛。我们看得出这是他们鼓足干劲的一个办法。吵闹归吵闹,手并没有停工;每个工地上都在盖房子,到头来整个城市都改头换面了。最难得的是,整体建筑并不能说是不协调。他们的理论尽可以相反,大家的头脑却并非不同。结果表面上的混乱掩盖不了共同的本能和民族的逻辑头脑。这种逻辑就是他们的纪律,说到头,它也许比普鲁士军队的纪律更管用。

  然而,到处是同样的干劲,同样的建设狂热:在政治上,社会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都争先恐后地要扭紧国家机器上松了的螺丝;在艺术上,有人要为特权阶层重建贵族的古堡,有人要为人民大众开放高楼大厦,让集体的心灵放声歌唱:前者是要恢复过去,后者是要建设未来。而且不管他们做什么,他们灵巧的手构筑的总是同样的房屋。海狸或蜜蜂的合群本能使他们几百年来采取了相同的行动,找到了相同的形式。最革命的人也许不知道:他们和最古老的传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在工会组织中,在最显著的青年作家中,都见到过中世纪的心灵。

  现在,我又习惯于他们骚动混乱的作风了,就高高兴兴地瞧他们工作。说老实话,我是个孤僻惯了的人,在他们任何人的家中都不会觉得自在的;我需要的是自由气氛。不过,他们是多么好的劳动者啊!这是他们最高的品质。劳动使平庸和腐朽都提高了。他们的艺术家又多么有美感啊!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呢?这是你指点的。在罗马的阳光中,我才睁开了眼睛。你们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物使我懂得了法国艺术家。德彪西的乐谱、罗丹的塑像、苏亚雷的文章,和你们十五世纪的作品不是一脉相承的吗?

  也有不少令人不愉快的事。我又碰到了当年市场上的老相识,他们曾经使我火冒三丈。他们并没有怎么改变。但是我,唉!我改变了。我不敢再严格要求别人。在我想严格批评他们时,我会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权利?你比他们还不如呢!却自以为比他们强。”我也搞清楚了:世上没有无用的人,最坏的人在悲剧舞台上也有他的作用。腐化堕落的享乐主义者,臭气熏天的非道德主义者,都完成了白蚁般的破坏任务:危房一定先要拆掉才能重建。

  犹太人也在完成他们神圣的使命,在各民族之间成为一个异族,在世界各地织成一个人类团结的大网。他们推倒了民族之间的知识壁垒,为神圣的理性开辟了一个可以自由驰骋的天地。最卑鄙无耻的腐化分子,冷嘲热讽的破坏分子,即使在推翻我们过去的信仰、杀害我们热爱的殉道者时,也是在不知不觉地为破旧立新的神圣事业尽力。同样的道理,国际银行家为了贪婪的私利带来了多少灾难?但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还是在和要革他们命的对手并肩战斗,要建成未来的大同世界,而愚蠢的和平主义者恐怕还建不成呢!

  你看得出,我已经老了。我不会再咬人。牙齿咬不动了。看戏的时候,也不再像那些幼稚的观众一样责备演员,辱骂卖国贼了。

  心平气和的葛拉齐亚,我口里谈的只是我,而心里想的却只是你。你不知道我对自己多么腻味!“自我”压迫我,吸我的骨髓。这是上帝系在颈上的铁球。我多么想把它放下,放到你的脚下!不过这算什么礼物呢?……你的脚是适合柔软的土地和沙子的;沙子在你脚下都会唱歌。我看见你可爱的双脚漫不经心地走过草坪,走过银莲花丛……(难道你又回到多里亚古堡去了?)……怎么已经走累了?现在,我又看见你半躺在平时喜欢的地方,在客厅里首,胳膊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拿着一本书。你好心好意地听我说话,但并不留心我说些什么,因为我说的话烦人;你耐着性子假装听下去,其实,思想早已跑马,偶尔难免会露出马脚来,有时一句话泄露天机,说明你的心在天外,但你怕我难过,赶快又装出关心的神气。我呢,其实,我和你一样不知所云,几乎没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在我看着你美丽的脸对我说的话有什么反应时,我在心里听到的也是另外的话,不过我也没有说出来。这些话,心平气和的葛拉齐亚哟,和我口里说的恰恰相反,其实,你是听到了的,却假装没听到。

  再见。我想我们不久会再见的。我不愿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现在,音乐会已经开完,我留下来干什么呢?……我吻你的两个孩子,吻他们可爱的小脸。他们是你的骨肉。吻他们就该满意了!……

  克里斯托夫

  “心平气和的葛拉齐亚”回信了:

  亲爱的朋友,我在客厅的一个小角落里收到了你的信。那个角落你记得多清楚啊!我读读停停,你看我多么会享受!不要笑我。我这样享受的时间可以更长。就是这样我和你在一起待了半天。孩子们问我一直在读什么。我告诉他们是读你的信。奥洛拉瞧瞧信纸,带同情的口气说:“写这样长的信真累人!”我设法让她明白:写信不是我罚你做功课,而是两个人在一起谈心。她听了没说什么,就同弟弟到隔壁房里玩去了;过了一会儿,等到利昂纳罗叫起来时,我听见奥洛拉对他说:“不要叫了;妈妈在和克里斯托夫先生谈心呢。”

  你谈到法国人的问题使我很感兴趣,但是并不意外。你记得:我说过你对他们不公平。你可以不喜欢他们。但他们是多么聪明的人啊!有些平凡的民族因为心地善良或身强力壮而得到了弥补。法国人靠的是聪明。聪明弥补了他们所有的缺点,使他们得到了新生。人家以为他们倒了、翻了、坏了,不料他们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精神源泉却使他们恢复了青春。

  但我还要怪你。你要我原谅你只谈自己。这样说是骗谁呢?你根本没对我谈到你呀。没有谈你做了什么事。没有谈你看见了什么。幸亏我的表姐珂勒蒂——你为什么不去看她呢?——寄来了你开音乐会的剪报,我才知道你多么受欢迎。而你却只顺便提了一句。难道你对什么都这样不在乎?……恐怕不会是这样吧。应该告诉我这使你高兴!……这也应该使你高兴,因为首先这就使我高兴。我不喜欢你看得太开。来信的语气很忧郁。不该这样……你对别人应该公平,但这并不是说:你连他们中最坏的人都不如呀。一个好基督徒也许会称赞你谦虚谨慎。我呢,我却说这不好。我不是个好基督徒,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意大利女人。

  我不喜欢一个人为了过去的事而苦苦折磨自己。现在好不就够了吗?我不清楚你从前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只随便说了几句,我想其他的也不难猜到。过去的事即使不好,也不会影响我对你的感情。可怜的克里斯托夫,一个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会不知道一个强者也往往有软弱的时候!如果不知道强者弱点,也就不能算真正的爱他。不要老想从前做过的事。还是多想将来要做什么吧。后悔有什么用呢?那不是倒退吗?管他是好是歹,总得一直向前走嘛。“永远前进,萨伏亚!”①……如果你以为我会让你回到罗马来,那就错了!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好做呢?留在巴黎吧,创作,行动,参与艺术生活。我不能让你放弃。我要你出好作品,受欢迎,永远做个强者,帮助新生的小克里斯托夫开始他们的斗争,经受相同的考验。去寻找他们,帮助他们,对下一代要好,不要像上一代对你那样——最后,我要你做强者,好让我知道你是强者,你想不到这会给我多大的力量。

  ﹛①十九世纪意大利统一运动的口号。﹜

  我差不多每天都带孩子们去波洁斯古堡。前天,我们还坐车去了摩勒桥,围着玛里奥山走了一圈。你低估了我可怜的两条腿,腿也要对你提抗议了——“这位先生说什么来着?说我们才去多里亚古堡走了几步路就累了?他太不识货。如果说我们不大喜欢费力气,那是因为懒,并不是走不动……”亲爱的朋友,你忘记了我是在乡下长大的……

  去看看我的表姐珂勒蒂吧。你还生她的气吗?其实,她是个好心人。简直把你当作神了。看来巴黎的女人已经如醉如狂地迷上了你的音乐。瑞士的熊只要愿意,就可以成为巴黎的狮子。你得到过情书吗?有女人向你求爱吗?你怎么连一个女人也没有提到呀?你还会不会坠入情网?对我讲讲好不好?放心!我不会妒忌的。

  你的朋友葛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