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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我知道,我知道,”布劳恩亲热地说,“神经太紧张了。前几天的事太激动。不要说话了。没有人会勉强你的。随便一点,你就是在自己家里。没有人会打扰你。”

  他说得到,也做得到。为了避免打搅客人,他又走到另一个极端:在客人面前,他甚至不敢和妻子谈话,要谈也得压低声音,走路也得踮着脚,屋子里真没有了声响。一直等到克里斯托夫受不了这种做作出来的、道是无声却有声的沉静,请求布劳恩还像往常一样才罢。

  在以后的日子里,真是主随客便。克里斯托夫待在房子的角落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再不然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好像梦游一般。他在想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几乎连感到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他完全垮了。心灵的枯竭使他害怕。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和“他”(奥利维)同归于尽,一了百了——有一次,他看见花园的门开了,就走出去。但重见天日使他感到如此难受,他又赶快回来,把自己关在窗板紧闭的房间里。天气好对他是个折磨。他恨太阳。大自然赤裸裸的宁静使他痛苦。

  在餐桌上,他不声不响。布劳恩给他什么菜,他就吃什么,眼睛瞪着桌子,一言不发。有一天,布劳恩指着客厅里的钢琴给他看,他却吓得转过头去。一切声音都使他厌恶。只要沉静,沉静,还有黑夜!……他内心只有一片空虚,也只需要空虚。生活的欢乐已经结束,欢乐之鸟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拍拍翅膀,放声歌唱,直冲九霄云外!有几天他都坐在房里,感到生命的脉搏只是隔壁房间一瘸一拐的滴答钟声,在他头脑中扑扑地跳。然而,欢乐的野鸟还是在他心中,有时突然起飞,撞到了周围的栅栏,于是,就会使心灵深处的痛苦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嚣——“一个孤独的人在辽阔的荒野发出痛苦的呼声……”

  人生的悲哀是几乎很难找到一个终身伴侣。也许可能找到几个女伴,几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朋友。朋友这个美好的字眼已经用滥了。其实,一个人一生难得有个朋友。而有个终生朋友的人就更少了。这是一种幸福,失去了朋友就活不下去。朋友充实了生活,但是你并不觉得。他一走,生活就空虚了。你不但失去了你爱的人,而且根本推动了爱情,现在的和过去的。为什么会有他?为什么要有你?

  奥利维死亡的打击对克里斯托夫格外可怕,因为那时他生存的理由已经不声不响地动摇了。人生到了某些年龄,肌体内部会悄悄地发生变化,心灵和肉体都更容易受到外来的打击;精神萎靡不振,受到无名惆怅的侵蚀,觉得已经活够了,对过去的成就并不留恋,对前途又看不出什么别的道路可走。到了这种产生危机的年龄,大多数人受到家庭负担的束缚,保证不会出事,但的确也失去了必需的精神自由,不能批判自己,寻找方向,重新创造精力充沛的新生活。多少隐忍的悲哀,多少痛苦的憎恨!……前进吧!前进吧!你必须超越……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对家庭所负的责任,使人像一匹站着打盹儿的马一样,虽然筋疲力尽,还是继续拉车前进——但一个完全自由的人到了这种空虚的时候,却失去了支持和强迫他前进的动力。他只是根据习惯前进,不知道到哪里去。他的力量分散,意识模糊。在这昏昏沉沉的时刻,如果晴天一声霹雳,打断了他神魂颠倒的进程,那就活该他倒霉!非垮下去不可……

  几封从巴黎来的信总算转到了,使克里斯托夫暂时脱离了绝望的麻木状态。信是赛西尔和亚诺太太写来的,给他带来了她们的慰问。可怜的安慰!无用的安慰……谈到痛苦的人并不是受到痛苦的人……信只能给他带来死者声音的回响……他没有写回信的勇气;人家也就不再来信了。在他沮丧期间,他要销声匿迹,无影无踪……痛苦是不公平的:他爱过的人都不再存在了。一连好几个星期,他拼命要起死回生,对死者谈话,给死者写信:“我的灵魂,我今天没有得到你的消息。你在什么地方?回来吧,回来吧,对我说话,给我写信吧!……”

  但是到了晚上,无论他怎样尽心竭力,也不能在梦中和亡友重逢。只要亡友的死还使我们心碎肠断,我们就很难梦到他。一直要等到我们忘了他,他才会在梦中出现。

  然而,外界生活的点点滴滴渗入了这个心灵的坟墓。克里斯托夫开始能重新听到屋里各种不同的声响,并且不知不觉地开始关心了。他知道几点钟开门、关门,一天开关几次,随着来的人不同,开门的方式也不同。他听得出布劳恩的脚步声,想象得到医生出诊回来,在前厅站住,把帽子和外套挂好,总是那样细心,而且阴阳怪气。如果到了预定时间没有听到习惯了的声响,他就不禁要寻根问底。在餐桌上,他也不由自主地听人谈话了。他听出差不多老是布劳恩一个人说话。妻子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回答而已。布劳恩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对谈;他老是和和气气、啰啰唆唆地讲了刚看过的病人,刚听到的闲话。有时,布劳恩说话的当儿,克里斯托夫居然瞧着他;布劳恩可高兴了,他更想方设法要引起他的兴趣。

  克里斯托夫也设法重新开始生活……那是多么疲倦!他觉得自己老了,仿佛已经活了天长地久!……早上起来照照镜子,看到自己的身体、姿势,傻里傻气的模样,简直看累了。起床,穿衣,为了什么?……他做出巨大的努力来工作,但这使他恶心。创作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切皆空?对他说来,音乐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了。只有苦难才能衡量艺术——才能衡量一切——苦难是试金石。只有在苦难中才能看出谁能超越时代,战胜死亡。但是很少人经得起苦难的考验。出人意料的是某些大家信任的人物(一些大家热爱的艺术家,一些终生的朋友)——只是平庸之辈。谁能不随波逐流,力挽狂澜呢?一接触到苦难,世界的美就成空了!

  但是苦难心有疲倦的时候,也会松手。克里斯托夫的神经到底放松了。他睡着了,没完没了地睡着了。人家看到他如饥似渴地贪睡,还以为他几辈子没睡够呢。

  到底,有一天夜里,他睡得这样熟,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屋子里没有一个人。布劳恩和妻子都出去了。窗子是打开的,灿烂的光辉露出笑颜。克里斯托夫感到放下了压在心上的重担。他站起来,下了楼,到花园里去。狭窄的长方形花园,周围都是高墙,看起来像一座修道院。有几条铺沙的小路,两边是四方的草坪,上面种了普通的花卉;还有一个花棚,上面卷着葡萄藤,开着蔷薇花。一条细细的流水从假山的岩洞里涓涓而出;一棵靠墙的洋槐把芬芳的枝丫伸到隔壁的花园里。在远处耸立着用红色砂岩砌成的古老教堂的钟楼。

  时间是下午四点。花园已经笼罩在阴影下。只有树顶和教堂古老的塔尖还沐浴在夕阳的斜晖中。克里斯托夫坐在花棚里,背靠着墙,仰面朝天,从纵横交错的葡萄藤和蔷薇花之间望着明朗的天空。他似乎觉得刚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周围是一片寂静,空气也不流动了。在他头上,懒洋洋地垂下了一根蔷薇藤。忽然一下,一朵最美的花萎谢了,雪片似的花瓣在空中飘散。这就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美好生命消逝了。这样无声无息!……在克里斯托夫心里,这意味着香销魂断。他简直透不过气来;于是,双手抱头,呜呜咽咽地哭了……

  高塔的钟声响了,从一个教堂到另一个,遥相呼应……克里斯托夫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消逝。等到他抬起头来,钟声已经停止,夕阳已经西下。克里斯托夫受了眼泪的洗礼,精神得到了安慰。他听到不绝如缕的音乐涌上心头,看见一弯新月溜上昏黄的天空。一阵回家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他回到楼上房间,用钥匙转两圈把门锁上,然后,让音乐像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布劳恩叫他吃晚餐,敲门推门,他都不回答。布劳恩着急了,从锁孔里一看,见克里斯托夫半身伏在桌上,在一大堆白纸上写黑字,才放了心。

  几个小时之后,克里斯托夫写累了,才下楼来,看见医生在客厅里看书,耐心地等他。他拥抱了医生,请他原谅他来后的生活方式,并且不等布劳恩问,就讲起最近几个星期戏剧性的事件来。他只讲过这一次,而且没有把握布劳恩是不是听懂了,因为克里斯托夫讲得很乱,况且夜已很深,布劳恩虽然好奇,还是累得打瞌睡了。最后——两点钟一响——克里斯托夫见时间太晚,就向主人告辞了。

  从这时起,克里斯托夫的生活又重新规划了。他不能老是那样突如其来地激动;他恢复了他的忧伤,但那是正常的忧伤,不会妨碍他的生活。重新生活,非新生不可!他失去了世上最爱的人,受到忧伤侵蚀,时常想到死亡,但还有如此丰富、如此专横的生命力,会忽然出现在他忧伤的言语中,会在他的眼里、嘴里、一举一动之中,发出光芒。但在他生命力的中心有一条蛀虫,使他发出绝望的呼声。那是突然的发作。他很平静,正在读书或是散步时,忽然出现了奥利维的笑容,疲倦而温柔的面孔……那就使他心如刀绞……他摇摇欲坠,用手抚胸,长吁短叹。有一次,他正在弹琴,弹的是贝多芬的曲子,正像从前一样弹得激情满怀……忽然一下,他停住了,扑倒在地上,把头藏在沙发的椅垫里,高声喊道:“我的小朋友!……”最糟糕的是“旧情难忘”的感觉,而他每走一步,总难忘记旧情。

  他不断看到似曾相识的姿态,听到似曾相识的语言,翻来覆去重复似曾相识的经验。什么都有似曾相识,不出意料之外的。一张面孔使他想起了故人的面孔,会说出——他敢预先肯定——的确说出了那个故人说过的话;类似的生命要经过类似的阶段,碰到类似的障碍,同样搞得筋疲力尽。如果说“没有什么比重新开始单调的爱情更令人厌倦生活”,那么重新开始单调的生活不是更令人厌倦吗?那真要叫人发疯——克里斯托夫尽量不想,因为如果要活下去,那就只好不想,而他要活下去。真是虚伪得令人痛苦,为了惭愧,甚至为了可怜自己,不能克服潜在的求生本能,只好不承认自己的真面目!明知这样不能得到安慰,偏要给自己编造生活的理由。他骗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其实,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关心他的死活。必要时,他还会编造理由说:是亡友鼓励他活下去的。其实,他心里明白,他是借死人的口,说活人自己想说的话。多么可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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