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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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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思想停留在资产阶级的书本中,那就等于死了,好像博物馆中的展览品,玻璃柜中紧紧包扎的木乃伊,根本没有人看。但一旦思想掌握了人民群众,成了群众的思想,群众再加上狂热的现实,使思想变形,生气勃勃,又给抽象的理由吹入虚幻的希望,就像伊斯兰教元年吹起的热风一样。思想传播得越来越快。大家都受到了感染,却不知道思想是什么人带来,是怎样带来的。什么人的问题并不重要。精神上的传染病继续扩展;很可能是思想狭隘的人把病传给了开明人士。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成了携带病毒的媒体。 思想传染的现象是各个时代、各个国家都有的;即使是贵族国家千方百计要维持阶级统治,也封锁不了。而在民主国家更以雷霆万钧之力冲破一切障碍,何况在精英与群众之间本来就没有安全的壁垒。精英立刻受到了感染。虽然他们自高自大,聪明过人,但也抵抗不了病毒,因为他们实际上比想象的要脆弱得多。智慧是一个小岛,受到人潮的侵袭、消耗,被淹没了。要等人潮退后,智慧才会重新出现——大家佩服法国大革命后,特权阶级在八月四日夜里放弃了特权。 其实,最可佩服的,是他们在迫不得已时,会做迫不得已的事。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不少人回府之后会说:“我干了什么蠢事啦?我是喝醉了吧……”好一个醉字!值得赞美的好酒和产酒的葡萄园!但用血液来灌醉古老的法国特权阶级的葡萄并不是他们栽种的。酒酿好了,只等人去喝。喝了就胡说八道。不喝的人只要闻到酒香也会晕头转向。这是大革命的收获!……1789年的陈酒,现在的家庭酒窖中剩不下几瓶了,即使有剩也走了味;但我们的子孙会记住他们的祖先却曾喝得头昏脑涨。 奥利维这一代年轻的中产阶级喝的是一样的烈酒,但是更苦。他们把他们的阶级作祭品献给新的上帝。陌生的上帝——那就是平民。 当然,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同样真诚。很多人只想找机会出人头地,他们假装瞧不起本阶级。多数人把群众运动当作精神上的消遣,练习口才的机会,态度并不十分认真。以为自己信仰一种主义并且为之奋斗,或者将要奋斗——至少是有可能奋斗,那也是种乐趣。甚至觉得为之冒险也不坏。那会引起戏剧性的激情。 这种激情如果不夹杂着私心杂念、个人利害打算的话,倒也无可厚非——但有些工于心计的人却是另有所图的;群众运动对他们说来是往上爬的手段。就像北欧的海盗一样,他们利用涨潮时把船开进内陆,打算深入港湾,在退潮时就攻城略地。河道很窄,潮水涨落不定,非有过硬功夫不可。但两三代的宣传教育已经培养了一批熟悉本行的海盗。他们胆大妄为,对于沉船甚至不屑一顾。 这种海盗每个党派都有,谢天谢地,任何一个党派都可以不承担责任。但是这些冒险家引起了忠实信徒的厌恶,使某些人对本阶级感到绝望。奥利维见到一些有钱的中产阶级知识青年,都感到本阶级在没落,自己却无能为力。他只倾向于同情他们。他先以为精英能改造群众,在建立了一些平民大学,花了很多时间与金钱之后,他们证实他们的努力失败了;他们原来是希望太高,所以他们的失望也太大。人民群众并没有响应他们的号召,反而溜之大吉。群众即使来,也把一切都看错了,只学到中产阶级文化的缺点。 最后,不止一个坏蛋混进了中产阶级的宣传队伍,使他们信用扫地,一举两得,破坏了平民和中产阶级。于是,在老实人看来,中产阶级罪大恶极,只会腐蚀平民,所以平民无论如何也要摆脱他们,自己走自己的路。因此,中产阶级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只能宣布这个运动不需要他们参加,甚至反对他们。有些人觉得不参加是一种乐趣,因为这样舍己为人培养了对人类深刻的、无私的同情。爱人吧!献身吧!年轻人有的是本钱,可以不要报酬,不用怕本钱会用光——另外有些人觉得理智上满足了就很愉快,那是满足了逻辑上的迫切需要;他们不是为人做出牺牲,而是为了思想。他们不屈不挠,根据逻辑推理,预见了他们阶级的最后结局。如果预言错了,他们会觉得比粉身碎骨还更痛苦。他们沉醉在思想中,会对外人高声大喊:“打吧!狠狠地打!把我们打个落花流水!”——他们成了暴力革命的理论家。 要别人用暴力。因为一般说来,宣传暴力的使者几乎总是文弱的书生。有些还是国家的公职人员,谈到推翻政府的人却是勤恳、认真、俯首听命的工作人员。他们在理论上宣扬暴力,其实,是对他们文弱的体质,受压迫的辛酸生活进行报复。这尤其表明了他们周围的风狂雨暴。理论家也像气象学家一样,他们用科学术语预报的不是明天,而是今天的天气。他们是表示风向的风信旗。风标转动的时候,他们几乎要以为是风标决定风向了。 风向转了。 在一个民主国家里,新思想很快就用旧了,因为它流行得更快。多少法国共和党人在不到五十年的时间内,就不喜欢共和、普选、政治家如醉如狂地争取到的自由了!从前盲目崇拜多数,盲目乐观地信任神圣的多数派,期待人类的进步,现在却吹起了暴力精神的狂风;多数派无能管理自己,贪污腐化,卑鄙龌龊,对人才又害怕又妒忌,懦弱无能,以权压人,激起了反抗;精力旺盛的少数派——形形色色的少数派——就诉诸武力了。奇特的组合,然而却是必然的,法兰西行动党的保王派和法国总工会的工联主义者居然合作了。 巴尔扎克在书中谈到当时的那些人“想做贵族做不成,不得已成了共和党,唯一的目的是发现平起平坐的同代人多半不如自己”……这点乐趣能填满肚皮吗?一定要使低级人物有自知之明;为了这个目的,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工人阶级或中产阶级的精英分子形成的优势变成权威,强加在压迫他们的大多数人身上。年轻的知识分子,高傲的小资产阶级分子,因为自尊心受到损伤,或对民主造成的假平等感到痛恨,就成了保王党或革命党人。而那些不联系实际的理论家,宣扬暴力的哲学家,不过是些高高在上的风信旗,预告暴风雨的焰火。 最后,还有一伙寻找灵感的文人——一伙只会写却不知道写什么的人,就像在奥利斯港口等风起航的希腊水手,不耐烦地等待好风,不管从哪个方向吹来,只要能鼓起帆篷就行——其中有些名人出乎意外地给德莱弗斯事件拉出了舞文弄墨的事业,投入了群众的集会。他们跟着带头人走,由他摆布,这种例子不胜枚举。一伙文人现在关心政治,自以为在管理国事。只要有个借口,他们就拉帮结派,发表宣言,挽救国家大厦。知识分子也分前锋、后卫,两派不分上下,但都认为自己高人一等。那些血管中侥幸有几滴平民血液的人都引以为荣;他们用笔蘸着血写文章——大家都是心怀不满的中产阶级,都想恢复中产阶级由于自私无可挽救地失去了的权力。难得有个信徒能长期维持信徒的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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