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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葛拉齐亚二十二岁了。她结了婚,一年前嫁给奥匈帝国大使馆一个青年随员。他是贵族,出身大家门第,和首相有亲戚关系,喜欢时髦,寻欢作乐,讲究风雅,但放荡过度,未老先衰。她真心实意地爱过他,现在虽然采取了批判的态度,但还是爱他的。她的老父亲去世了。她的丈夫来驻巴黎使馆工作。由于贝莱尼伯爵的社会关系,加上她本人的魅力和聪明,这个胆小怕事的少女成了一个使巴黎社会注目的头面人物,虽然她并不争出风头,但也不在乎出人头地。年轻貌美就有了很大的力量,加上讨人喜欢,还知道自己讨人喜欢。有一颗平静、健全、清澈见底的心也是很大的力量,这颗心会在愿望和命运的和谐统一中找到幸福。

  美丽的生命之花开放了;她并没有失掉拉丁精神中平静的音乐美,因为这种美吸收了意大利土地中的安宁和光明的养料。于是,她自然而然在巴黎社会上有了影响,她并不觉得奇怪,并且利用这种影响来从事艺术活动或做慈善事业;这些工作她都让别人挂名,自己只务实,因为她自童年时代就在乡下孤零零的别墅中养成了一种野性,一种不为外人道的独立精神。世界虽然有趣,但是使人疲倦,她会用好心好意、彬彬有礼的微笑来掩饰她的厌烦。

  她没有忘记她的大朋友克里斯托夫。让天真的爱情悄悄地燃烧着芳心的少女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今天的葛拉齐亚是个通情达理、并不浪漫的少妇。她想起当年夸大了的情感好像多刺的玫瑰。但往事一涌上心头,她还是不得不有动于衷。对克里斯托夫的回忆和她一生中最纯洁的时刻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高兴;他每一次成功都使她分享到乐趣,仿佛成功也有她的功劳,因为她早就预感到了。她一到巴黎就设法要见他。她给他寄去了邀请信,请柬上还加注了她少女时代的名字。

  克里斯托夫却没有注意,就把请柬丢进废纸篓了,也不回信。她并没有生气,只继续在暗中关心他的工作,甚至还打听他的生活情况。就是她出了一臂之力,使报纸对他的口诛笔伐偃旗息鼓了。纯洁干净的葛拉齐亚与新闻界并没有什么联系;但为了帮朋友的忙,她也会耍手腕,不怀好意地笼络那些她并不喜欢的人。她把那大张旗鼓进行讨伐的报馆经理请来,不费什么工夫就使他晕头转向;只消说几句好话,满足他的虚荣心;并不强加于人,而是仿佛无意之中说上三言两语,表示对克里斯托夫的攻击是小人勾当,不屑一顾,就使攻击销声匿迹了。

  本来定在第二天发表的谩骂文章,经理一下就撤掉了;等到记者来问原因,反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经理一不做,二不休,还命令手下人在半个月之内炮制一篇给克里斯托夫捧场的文章;文章遵命出笼,但是捧得不在点子上,要多荒谬有多荒谬。不仅如此,出主意在大使馆演奏克里斯托夫作品的也是葛拉齐亚,她知道他支持赛西尔,就帮那个年轻的女歌手成名。最后,靠了她和德国外交界的关系,她并不大肆声张,却巧妙地引起了当局对逃离德国的克里斯托夫的关心;慢慢地,舆论也倾向于要求德皇向这个为国增光的大艺术家重新打开大门。此刻要求特赦还为时过早,但她至少使当局让克里斯托夫回几天故乡而没有过问。

  克里斯托夫虽然感到无形的友情光临在他头上,却不能发现是谁;现在他在镜中对他微笑的圣徒约翰的年轻面孔上认出来了。

  他们谈到过去。到底谈了什么,克里斯托夫并不知道。一个在恋爱的人是听不见、也看不到对方的。他爱得深,甚至想不到自己在恋爱。克里斯托夫一点也不怀疑他的爱情。她就在眼前,这已经够了。别的都无所谓……

  葛拉齐亚忽然打住话头。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相当漂亮、文雅,胡子刮得干净,头顶已经秃了,神气显得厌倦而又瞧不起人,从单片眼镜后面打量克里斯托夫,已经高傲地弯弯身子表示彬彬有礼的风度。

  “这是我的丈夫。”她说。

  客厅里又热闹起来。内心的光明却熄灭了。克里斯托夫觉得冰冷,没有说话,回了一个礼,立刻就退出了客厅。

  艺术家苛刻的心灵要求独占感情,支配他们感情生活的规律实在是幼稚得可笑!这个女朋友从前爱他的时候,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七八年来,他也没有再想到过她,但现在刚见一面,她就似乎已经成了他的人,是归他所有的了,别人如果妄图非分,那就是抢夺他的所爱,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献身给别人的权利。克里斯托夫并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他有创造性的心灵却明白了,在几天之内,他作出了几首最美的抒写爱情苦恼的歌曲。

  相当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去看她。奥利维的痛苦和病体使他不得分身。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了她留下的地址,就决定去了。

  走上楼梯,他听到工人用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前厅乱七八糟地堆着大小箱子。仆人告诉他伯爵夫人不见客。失望的克里斯托夫留下名片走了。仆人却又追上来道歉,请他回去。克里斯托夫被领到一个客厅,地毯已经卷起。葛拉齐亚迎面走了过来,满脸微笑,容光焕发,兴高采烈地伸出了手。一切没来由的怨气都烟消云散。他同样快乐而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吻了一下。

  “啊!”她说,“我很高兴你能够来!我真怕见不到你就要走了!”

  “走了?你要走了!”

  阴云又罩上了他的面孔。

  “你看,”她指着乱糟糟的房间说,“我们周末就要离开巴黎。”

  “要去多久?”

  她做了一个手势:“谁知道?”

  他尽力要说话。喉咙已经哽住了。

  “到哪里去?”

  “去美国。我的丈夫要去大使馆当一等秘书。”

  “这样,这样说来……”他说(他的嘴唇哆嗦),“一切都完了……”

  “我的好朋友!”听到他的声音,她有动于衷地说……“不,并没有完。”

  “我这不是得而复失吗?”

  他眼中含着泪水。

  “我的好朋友。”她说了又说。

  他把手遮住眼睛,转过身去,要掩饰他的感情。

  “不要难过。”她说时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这时,他又想起那个德国小女孩了。他们两个都不说话。

  “为什么你这样晚才来?”她到底问他了,“我设法要见你。你却一直不回信。”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说,“告诉我:是你帮了我这么多忙,而我却猜都猜不到吗?……是你才使我能够回到德国去的吗?是你,我的好天使,一直在照顾我吗?”

  她说:“我很高兴能够为你尽点心意。你不知道我得到过你多少好处!”

  “什么?”他问道,“我并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呀!”

  “你不知道,”她说,“你过去对我多么重要。”

  于是,她谈起了她还是小女孩的时代,在她姑父斯特芬家里见到他的往事,他和他的音乐给了她启发,使她知道了世界上有那么美的东西。渐渐地,她越来越兴奋,用些隐隐约约、时明时暗的话,简单地谈到她幼年的感情,她如何与克里斯托夫分忧共苦,如何在他挨嘘的音乐会上也哭了,如何给他写信却没有得到回音,因为他并没有收到。克里斯托夫一边听,一边瞧着这张靠近他的温情脉脉的脸庞,真心诚意地把他目前感到的柔情蜜意都转移到往昔的日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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