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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


  就是这样,他把错误归到自己头上;也许他做得对。但和历史打官司并没有什么用,如果从头来过,他还是可能和过去一样犯错误的;这反倒妨碍了现在的生活。一个强者会忘记别人给他造成的伤害——唉!也会忘记自己给别人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但一个人强不强,并不是靠理智,而是靠热情。爱情和热情只是远亲;很少有亲近的时候。奥利维有爱情;他只对付自己才是强者。在他陷入的消极状态中,就什么病都来了。流感,支气管炎,肺炎都落到了他身上。一个夏天,他病了好久。克里斯托夫加上亚诺太太帮忙,尽心尽力照顾他,总算把病治好了。但对精神上的病,人们却无能为力;渐渐地,人们感到奥利维没完没了的悲伤累得人筋疲力尽,他们也需要逃开了。

  悲伤使人陷入特别的孤独中。人的本能就厌恶悲伤,仿佛害怕悲伤会传染似的。至少,悲伤令人厌烦,会吓得人离开。谁会原谅痛苦的人呢?不要忘了《圣经》中约伯的故事。提幔人以利法责备约伯不耐烦。书亚人比勒达认为约伯的遭难是上帝惩罚他的罪恶。拿玛人琐法指斥约伯自大。“而末了,布西人兰姆族巴拉迦的儿子以利户大发雷霆,因为约伯自以为义,不以神为义。”——真正悲伤的人要百里挑一。挑选的人很多,入选的人很少。奥利维却入选了。一个厌世的人说得好:“他似乎心甘情愿受人虐待。扮演这种倒霉的角色并没有什么好处,只会讨厌。”

  奥利维不能对人谈他感到的痛苦,即使是对他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行。他看得出:自己的痛苦使别人厌烦。即使是他亲爱的克里斯托夫也忍受不了这种锲而不舍的悲伤。克里斯托夫知道自己太笨,帮不了朋友的忙。说老实话,这个慷慨大方、受过苦难的人并感不到奥利维的痛苦。这就是人性的缺陷!你尽可以善良聪明,同情别人,吃过千辛万苦,但你怎么也感觉不到朋友的牙痛。如果病痛拖得太长,人会怀疑病人在夸大他的痛苦。如果无形的隐痛藏在心灵深处,那不更是夸大吗?局外人看见当事人为了与己无关的感情纠葛而烦恼,不免认为是无事生非。最后,为了避免良心不安,局外人心里会想:“我有什么法子呢?什么理由都说过了,但没有一点儿用。”

  什么理由都说过了,一点儿不错。如果要对痛苦的人有点儿好处的话,只有爱他,不要命地爱他,并不想说服他,也不想治好病,只是爱他,同情他。爱情留下的创伤,只有用爱情的香膏才能医治。但爱情并不是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即使最爱你的人也是一样;他们储存的爱情也有限。一旦朋友们说完了或写完了他们想得到的安慰话,在他们自己眼里已经尽到责任了,他们就会小心在意地告辞,在病人周围留下一片空白,让他像罪犯一般与人隔离。他们帮不了多少忙,心里不好意思,但他们帮的忙越来越少;只好设法让病人忘了他们,也设法忘了自己。如果病人不识好歹,一味纠缠,如果不知趣的回声一直传入了他们的心灵深处,他们就会严厉地批评那个没有勇气、经不起考验的病人。可以肯定,如果病人倒了下去,在他们真诚的同情心深处,还有一句瞧不起人的话:“可怜人!我本以为他会顶得住的。”

  大家都自私,如果听到一句简单的温存话,得到体贴入微的关心,看到爱你的同情目光,那是多么难以忘怀啊!那时,你才会感到好心好意的价值。相形之下,别的都微不足道了!……就是这片好心使奥利维对亚诺太太,比对克里斯托夫更加亲近。其实,克里斯托夫勉强自己耐着性子,为了友情而不吐露自己对朋友的看法,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但痛苦使奥利维的眼光变得更尖锐,他看出了朋友内心的斗争,自己的悲伤成了朋友多重的负担。这就足以使他希望摆脱克里斯托夫,并且恨不得喊出来:“你走吧!”

  就是这样,苦难往往会把两颗相爱的心分开。正如风车把谷和糠分开一样,苦难使人生离死别,或者逃生,或者赴死。可怕的生活规律,比爱情还更强有力!母亲看到独生子面临死亡,朋友看到朋友淹死——如果无法挽救,他们也只好顾自己,不会和独生子或朋友同归于尽,即使母爱或友爱胜过自爱一千倍也罢。

  克里斯托夫虽然深爱奥利维,却不得不离开他。他是个精神上太强的人,身体也太好了,在没有空气的痛苦中感到窒息。他对自己觉得惭愧!他恨自己帮不了朋友的忙;既然他需要找个人发泄火气,他就把气出到雅克琳头上。虽然听了亚诺太太眼光敏锐的话,他还是一样严厉地批评雅克琳,因为他年轻气盛,脾气暴躁,爱就全爱,恨就全恨,他还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还没学会原谅人家的弱点。

  他去看望赛西尔和托她照顾的孩子。赛西尔借来了母性,人也完全变了;她显得年轻,快活,文雅,更容易动感情。雅克琳的出走并没有使她妄图非分的幸福。她知道雅克琳走得越远,奥利维的想念反而越深,思想上离赛西尔倒更远了。再说,撩乱人心的爱情像一阵风似的已经过去;那只是片刻的危机,一见雅克琳误入迷津反倒使危机消失,她又回到了素来的平静中,并不大明白自己思想感情怎么会走上迷途的。她对爱情的需要,在抚养孩子的时候得到了满足。女人有种神奇的幻想力——或者说是直觉——可以在这个小生命身上看出她爱的人来;就是这样,这个弱小无依的孩子完全属于她,简直就是她的孩子;她可以爱他,热情地爱他,她的爱情纯洁得像天真的童心,像孩子明亮的蓝眼睛,眼里流露出的点点滴滴都是光明……然而,她的温情中并不是没有夹杂着忧郁的遗憾。啊!这到底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不过,这已经够好了。

  克里斯托夫现在换了一双眼睛来看赛西尔。他想起了芳丝华芝·乌东带刺的话:“你和‘夜莺’倒是天生的一对,你们怎么会不相爱的?”

  其实,芳丝华芝比克里斯托夫更明白其中的道理:一个像克里斯托夫这样的人与其要人帮忙,还不如喜欢人家帮倒忙。同性相拒,异性相吸嘛:天性就要寻找破坏自己的反面力量,所以宁愿过强烈地消耗自己的生活,而不愿过精打细算的平稳日子。这并不错:一个像克里斯托夫这样的人的生活规律并不是要尽可能活得天长地久,而是要惊天动地。

  然而,克里斯托夫的看法不如芳丝华芝深刻,他认为爱是不近人情的力量。爱情使互不相容的人在一起生活,却排斥性格相同的人。爱情的启发少而破坏多;好则令人意志消沉,坏则令人心碎肠断。爱情有什么好处呢?

  他正在这样说爱情的坏话,忽然看见爱神温和而讥讽地微笑着对他说:“忘恩负义!”

  克里斯托夫不得不再到奥国大使馆去参加一次晚会。“夜莺”在晚会上唱了舒伯特、雨果·沃尔夫和克里斯托夫的歌曲。她对自己和朋友的成功觉得高兴,他现在受到上流社会的欢迎了。即使在广大的听众之中,克里斯托夫的名字也令人起敬;雷维-葛之流的人再也不能说三道四。他的作品在音乐会上演奏;有一个乐剧为喜歌剧院接受。无影无踪的同情人在关心他。一个神秘的朋友不止一次帮了他的忙,还在帮他实现他的愿望。不止一次,克里斯托夫感到有人亲切地助他一臂之力,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但又唯恐给他发现。克里斯托夫设法寻找他,但这个朋友似乎怪克里斯托夫怎么早没有想到要认识他,所以老是让他捉摸不到。再说,克里斯托夫不能专心找人,他还有别的事:要想到奥利维,要想到芳丝华芝;那天早上,他在报上看到她在旧金山得了重病的消息;他就想象她独在异乡,住在客店的房间里,不见人,不写信,只是咬紧牙关、孤苦伶仃地等待死亡的情景。

  笼罩在芳丝华芝的阴影中,他避开热闹的场合,待在旁边的一个小客厅里。背靠着墙,在一排常青花木掩映得半明不暗的角落里,他听着“夜莺”美丽的歌喉忧郁而热情地唱舒伯特的《椴树歌》;纯净的音乐使往事的哀愁涌上心头。对面的墙壁上有一面大镜子,反映出隔壁客厅的光影交辉。他没有看镜子,只在反思,眼睛沉浸在迷蒙的泪水中……忽然,像舒伯特哆嗦的老树一样,他也无缘无故震颤起来。这样待了几秒钟,他脸色很白,动也不动。然后,眼前的迷雾消失,他看见对面的镜子里,一个“女朋友”正瞧着他……女朋友?哪一个?他什么也说不出,只知道她是个女朋友,他认识她;于是,他眼睛瞧着她的眼睛,靠着墙壁,还在不断地哆嗦。她微笑了。他看不清她面部的线条,身体的轮廓,也没看清她眼睛的表情,甚至说不出她是高是矮,穿的什么衣服。他唯一看到的:是她同情的微笑中流露出来的好心好意。

  这个微笑忽然使克里斯托夫回想起早已消逝了的童年往事……那时他才六七岁,在上小学,非常可怜,年纪大、力气也大的同学欺侮他、打他、笑他,老师不公正地处罚他;他蹲在一个角落里,没人理睬,别人在玩的时候,他却在低声哭泣。一个面有忧色的小女孩也不和别人一起玩——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她,这时,她的形象却出现在他眼前:矮个子,大脑袋,淡黄的头发和眉毛几乎白了,蓝眼睛也泛白,宽宽的脸没有血色,嘴唇和脸都有点肿,一双小手却红红的——她走到他身边,站住了,大拇指含在嘴里,看着他哭;然后,她把小手放在克里斯托夫头上,畏畏缩缩,急急忙忙,脸上流露出同样同情的微笑说:“不要哭了!……”

  那时,克里斯托夫再也忍不住,就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同时把鼻子靠在小女孩的围裙上,她还是用温存而颤抖的声音说了又说:“不要哭了……”

  几个星期之后,她就死了;其实,就在她抚摸克里斯托夫时,死神的手已经在抚摩她了……为什么他这时想起她来了?这个生在遥远的德国小城,早已死去,被人遗忘的平民之家的小女孩,和现在瞧着他的年轻贵妇人有什么关系呢?但人人都只有一个灵魂;虽然亿万生灵显得不同,就像天上的星辰一样,但他们心里却同样闪烁着爱的光辉,那是多少个世纪也隔不断的。克里斯托夫刚刚又看到了那个安慰过他的小女孩苍白的嘴唇上流露出来的光辉……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潮水般的人流堵住了门,使克里斯托夫看不见隔壁的客厅。他又躲回镜子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以免人家发现他不安的神色。等到他平静下来,他想再看到那个女朋友。他怕她已经走了。一走进隔壁的客厅,他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她,但她看起来已经不再像镜中人。现在,他看到的是她的侧影,坐在一圈高雅的贵妇人中间;肘腕靠在沙发椅扶手上,身子略微前倾,用手托着下巴,正在听人谈话,脸上显现出聪明而不在乎的笑容;面目好像拉斐尔的名画《辩论》中的年轻圣徒约翰,眼睛半开半闭,沉思得露出了微笑……

  那时,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他,并不觉得意外。他这才发现她原来是对他微笑的。于是,他感动了,对她行了一礼,向她走过去。

  “你不认得我了吧?”她说。

  就在这一刹那,他记起来了。

  “葛拉齐亚……”他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大使夫人走过他们身边,非常高兴这次期待已久的会面到底如愿以偿了;她就把克里斯托夫介绍给“贝莱尼伯爵夫人”。但克里斯托夫心情激动,什么也没听见,甚至没有注意这个陌生的称呼。对他说来,她永远是他的小葛拉齐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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