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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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像平常一样,固定观念落到了一个情场老手的头上。可怜的雅克琳居然爱上了一个玩弄女性的巴黎作家,人既不漂亮,又不年轻,外表笨重,沉湎酒色,牙齿磨损,心灵干枯,唯一的优点是迎合当时的潮流,使一大批女人倒了霉。她并不是不知道他自私,因为他在作品中以自私为荣。他知道他能达到目的:用艺术装潢的自私是引诱百灵鸟的反光镜,是吸引飞蛾的灯火。在雅克琳圈子里的女人,上当的已经不止一个,就是最近,她有一个新婚的年轻女友,他并没有费很大的劲儿就搞到了手,然后又抛弃了。她们并不因此心碎,但她们的怨恨却是欲盖弥彰,成了大家的笑料。受害最深的女人也怕张扬出去,有损自己的利益和社会地位,只好有苦往肚子里吞,做事不敢超越常规,以免引起流言蜚语。不管是欺骗了丈夫或朋友,或是受了欺骗而痛苦,她们都一言不发。她们成了闲话的女主角。 但雅克琳是个不同寻常的女疯子:她不但是说了就做,而且做了就说。她发起疯来毫无心计,全不考虑利害得失。她有一个危险的优点:那就是一直对自己坦诚,不管行动后果如何,自己绝不后退。她比她的同代人好,所以做出事来比大家坏。她一恋爱,一想到通奸,就全身心投入,坦率得毫无顾忌。 亚诺太太一个人在家里做针线活,平静中有几分热忱,就像希腊神话中那位忠实的妻子。她也像那位妻子一样在等待她的丈夫。亚诺先生整天不在家。他早晚都有课。在一般情况下,他回家来午餐,虽然他走路很慢,学校又在巴黎另一头,他还是不怕路远,这倒不是为了夫妻感情,也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成了习惯。但是有些日子,他要辅导学生复习功课,或是利用留在校区的时间上图书馆。 那时,吕西·亚诺就是一个人独守空房了。除了女用人上午八点到十点来打扫房间,干些粗活,还有杂货店上午送货上门之外,没有人来家里。整个屋子内,她没有熟人了。克里斯托夫已经搬走,丁香花园里搬来了新房客。赛丽纳·夏勃朗嫁了安德莱·艾斯白洁。艾利·艾斯白洁全家到西班牙开矿去了。老韦尔丧了妻,几乎从不回巴黎来住这套房子。只有克里斯托夫和他的朋友赛西尔还同吕西·亚诺保持联系,但他们住得很远,工作又累,往往几个星期不来一次。她就只好孤零零一个人打发日子。 她并不觉得无聊。只要有点小事就能引起她的兴趣。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工作。一小盆花木,她每天早上都会用慈母般的小心把纤弱的绿叶冲洗干净。还有那只安静的灰色小猫,居然像主人的宠物一样,学到一点主人的姿态。它整天跟主人待在火炉旁边,夜里就在桌上灯下,看着她的手指干活,有时抬起发出异光的眼睛看她一看,接着,又若无其事地闭上眼睛。甚至家具也会跟人做伴。每件家具都有一副熟悉的面孔。她像孩子一样高高兴兴给家具擦洗打扮,轻轻抹掉沾在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在意地放回原处。她和家具老是进行无声的交谈。她会对着一张古老的路易十六时代的圆柱形写字台微笑,这是她唯一的古董。她每天看古董的乐趣都不会减少。她也同样忙着收拾衣物,几个小时站在一张椅子上,头和胳膊都伸进从乡下带来的大衣柜里,一边检查,一边整理,而灰猫莫名其妙,一看也是几个小时。 她真正的乐趣是在干完家务,一个人吃了午餐——天晓得她吃的是什么(她的胃口不大)——上街办完了非办不可的事,一天的日程结束之后,她在四点左右回到家里,坐在窗前或者炉边,手里干着活计,身边蹲着小猫。有时,只要找到一点借口,她就根本不出门,一个人关在家里,自得其乐,尤其是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她既怕冷,又怕风,还怕雨,更怕泥泞的道路,自己也成了一只干干净净、娇里娇气、软绵绵的小猫。万一送货上门的人忘了来,她就宁可不吃午餐,也不愿出门去买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她从食橱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或者一个水果来吃。她也不告诉亚诺。这是她躲懒的办法。有时,不管天阴天晴——外面是青天白日,街上是熙熙攘攘,室内却阴沉沉、静悄悄,就像幻影笼罩着的心灵一般——她都坐在她喜欢的那个角落里,脚下垫着软凳,手里拿着针线,一动不动地出神,手指却依然机械地在穿针引线。她身边摆着一本她喜欢的书。总是一本价钱便宜、红色封面的英国小说的译本。她读得很少,一天难得读完一章,书放在膝头,往往翻开的总是同一页,甚至根本就不翻开,因为她已经读熟了,只在梦中追寻故事。就是这样,狄更斯和萨克雷的长篇小说,她一读要读几个星期,而这几个星期成了她的梦中岁月。小说中的脉脉温情摇晃得她迷迷糊糊。今天的人读起书来又快又马虎,对于书中光芒闪烁,需要细细品尝的妙处,是领会不到的。 亚诺太太一点也不怀疑书中人物的生活和她自己的一样真实。有些人物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热爱:那个温柔多情、沉默寡言、纯洁无瑕、富有母性,唯恐失去爱情的凯塞胡特夫人可以算是她的姊妹;那个小董贝可算是她的孩子;她自己就是大卫垂死的小妻子多拉;她伸出胳膊来,要拥抱这些天真的灵魂,他们张大了纯洁的眼睛,走过这个大千世界;在她周围,还有可爱的穷人,不做坏事的怪人,他们各人都有自己可笑而动人的奇思幻想——而打头的便是亲热的天才作家狄更斯,他对着自己的梦中人物又是笑,又是哭。 这时,如果她向窗外一望,就会在过路人当中发现这个幻想世界的某个可爱或可怕的影子。在房屋的墙后,她猜想也有过同样的生活的人物。她不喜欢出门,就是怕看到这个充满神秘人物的世界,她在周围看出了暗中演出的悲剧,公开演出的喜剧。这并不能说明她一直都在幻想。在她孤独的时候,她会有一种神秘的直觉,使她能在过路人的眼光中看出他们过去和未来生活中的秘密,而这往往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她又把这些亲眼看见的景象和小说中记得的人物混淆起来,使他们改头换面了。她感到自己沉浸在这个辽阔无边的宇宙中,一定要回到家里才能脚踏实地。 其实,她有什么必要去读书,去看别人呢?只要仔细看看自己也就够了。这个黯淡而苍白的生命——那是从外表来看——如果从内心来看,那是多么光彩照人啊!她的生活多么充实!多少回忆,多少宝藏,哪个人猜想得到呢?……这些珍藏的回忆有没有真实性?——当然是真实的,因为真实不真实,要看她的感觉……可怜的生活啊,梦想的魔杖是可以点石成金的! 亚诺太太回忆她的逝水年华,一直追溯到童年时代;每一个消失了的希望都像一朵脆弱的小花一样悄悄地开放了……童年的初恋是一个少女,少女的魅力使她一见就坠入了情网;她对少女的恋情是一个人在非常纯洁的年龄才会有的;她一接触少女,就感到激动得要死;她想吻她的脚,做她的女儿或者嫁给她;少女结婚了,并不大幸福,生了个孩子,孩子死了,她自己也死了……另一次恋情是在十二岁时爱上了一个同年的女孩,一个欺侮她的金发女郎,女郎像着了魔似的,嬉笑怒骂,强横霸道,逗得她哭,然后,亲得她满脸吻印;她们在一起胡思乱想,打算将来浪漫一番;结果金发女郎忽然做了修女,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只是听说她还快活……然后,吕西热烈地爱上了一个年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 别人一点也不知道她的爱情,甚至那个大男人也蒙在鼓里。然而,她却消耗了热忱和忠诚,珍藏在内心的柔情……然后,是另一次热烈的爱情,这一次是人家爱上她了。但她胆小得令人奇怪,对自己又太没有信心,她既不敢相信人家爱她,也不敢让人家看出她的爱情。幸福的机会错过,只怪她没有抓住……然后……不过,对别人讲有什么用?这些事只对自己才有意思啊!多少小事对她说来都有深刻的意义:朋友的关心;奥利维的一句好话,言者无心而听者有意;克里斯托夫好心来看她,他的音乐展现了一个迷人的世界;一个陌生人看了她一眼,是的,即使这个老实、纯洁、贤惠的女人思想也会不由自主地走上邪道,使她心意缭乱,脸红耳赤,她软弱无力地要排除杂念,但这个念头依然——因为她毕竟是清白的——给她心里带来一线阳光……她爱她的丈夫,虽然他并不完全是她梦想中的人物。但他是个好人;有一天,他对她说:“我的好妻子,你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你是我的整个生命……” 她一听,心都融化了;那一天,她感到自己和丈夫融合为一,全心全意,永远永远地融合了。每过一年都使他们结合得更紧密。他们共同做过一些美梦。他们梦想着工作、旅游、孩子。但结果怎么样?……唉!……亚诺太太还在梦想。她梦想有一个孩子,老是梦想,想得这样情深意切,结果几乎要以假为真了。几年来,她在不断美化她的孩子,把她见过的,爱过的品貌化成孩子的品貌……但是孩子杳无音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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