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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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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痛苦为代价才买来了小生命的幸福,而孩子却满不在乎地睡着,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怎么也压不下去。即使她病好了,孩子也大了些,这种隐隐约约的敌意并没有消失。但这种反感提起来都难为情,她就转移到奥利维头上。她一直以为自己有病,担心自己的健康,心情不安,加上医生的纵容,更培养了她的懒劲儿。其实,懒惰才是她的病源——和孩子隔离,强迫自己什么事也不做,绝对孤独,几个星期躺着无所事事,肚子里塞得满满的,就像上屠宰场的牛羊一样——结果她一心一意只想自己。现代医学治疗神经衰弱的方法真怪,他们用恶性发展来取代精神萎靡!为什么不给他们的自私思想放血治疗!如果他们贫血的话,为什么不用猛烈的精神药剂来使他们头脑中的血流入心脏,恢复血液循环呢? 雅克琳病好之后,身体更结实,人更胖,显得更年轻了——精神上却病得比以前更厉害。几个月的孤独生活切断了她和奥利维思想上最后的联系。只要在他身边,她总不能不受到他这个理想主义者天性向上的影响,虽然他很软弱,但对信念却是能坚持的;他的精神比她更强,虽然她轻视他,但他深邃的目光有时会逼得她谴责自己,她挣扎着要摆脱他的影响,但没有用。等到机会来临,她和这个男人分开——她不再感到目光敏锐的爱情压在自己身上——只感到自由了——这时,代替他们之间存在过的友好信任的,反倒是一种怨恨心理,怨自己不该这样献身,恨自己不该长期受到一种不再存在的感情的束缚……谁说得清楚为什么这种压不下去的怨恨会滋生在一颗你热爱的心里,而且你还相信这颗心热爱你呢?但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头一天她还爱你,看起来还爱你,自以为还爱你。忽然她不再爱了。 她爱过的人从她心上一笔勾销了。他怎能理解呢?他只是忽然一下发现她心中没有了他这个人;他一点也没有看出她内心长期酝酿的过程;也没有猜到她暗中对他的反感和敌意正在与日俱增;他根本不想了解她怨恨和报复的原因。而原因往往是多方面的,长期潜伏,说不清楚的——有些原因埋藏在床笫之下——另外一些原因是自尊心受了伤,或是对方发觉了自己的隐私,做出了判断——还有一些理由……她自己说得清楚吗?有时是得罪了人自己还蒙在鼓里,却永远得不到对方的原谅,要想彻底了解恐怕永远都做不到,就连对她自己也是本糊涂账;但伤痛已经深入肉体之内,肉体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应付这种可怕的感情上的疏远,一定要是一个和奥利维不同的男人才行——要更接近自然,既单纯又灵活,能摆脱感情上的纠缠,善于按照本能办事,如果需要的话,还会不按理智行动。奥利维却是没有交锋就先败下阵来,灰心丧气;他看得太清楚了:很久以来,他就看出雅克琳身上的遗传性比意志力更强,这是她母亲遗留下来的灵魂;他看着她像石沉大海似的坠入种族遗传性的深渊,而他自己既软弱又笨拙,想把她拉上来,却使她更快地掉下去。他勉强要自己镇静。她却并不意识到自己工于心计,偏偏让他镇静不了,对他说些粗暴野蛮、庸俗的话,表示自己有理由瞧不起丈夫。如果他受不了,发起脾气来,她就瞧不起他。 如果他后来觉得难为情,对她低声下气,她就更加瞧不起他。要是他忍气吞声,不肯发作——她就恨他。最坏的是:他们好几天面对面,却像对着一堵墙似的,一句话也不说。这种沉默会使人透不过气来,会使人发疯,结果连最温和的人也会生气,有时甚至想做坏事,想骂人,想要别人叫苦。阴森森的沉默,瓦解爱情的沉默,男女双方像星球一般各走各的轨道,沉没在一片混沌之中……有时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无论做什么事,结果总是求近反远。他们的共同生活简直无法忍受。一件偶然的事加快了情况的变化。 一年来,赛西尔·芙莱莉常来耶南家。奥利维在克里斯托夫那里见过她。后来,雅克琳请她来家里坐;她就不断来看他们两人,即使在克里斯托夫和他们分手后也是一样。雅克琳对她好,虽然她不大懂音乐,并且觉得赛西尔有一点平庸,但能欣赏她歌声的魅力,认为能使人心平气和。奥利维喜欢和她一起演唱。渐渐地,她成了他们家中的常客。她能得到他们的信任;一走进耶南家的客厅,她不会说谎的眼睛,不会生病的神气,不会拘束的笑声,听了使人觉得舒服,好像一道穿破浓雾的阳光。奥利维和雅克琳的心里都觉得宽慰。她要走时,他们都想说:“留下来吧,再待一会儿吧,我好冷啊!” 雅克琳不在家的时间,奥利维见到赛西尔的时候更多;他不能不对她吐露一点内心的痛苦。这颗软弱而温存的心灵憋不住了,需要诉说自己的苦衷,没有仔细考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赛西尔受了感动,用母性的语言在他的伤口贴上了香膏。她对他们两个人都表示同情。但听了他的心里话,她觉得比他还更不好意思,或者是为了其他原因,她找个借口,不像以前那样常来了。当然,她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听是不忠于雅克琳,她没有权利了解这些隐私。奥利维就是这样解释她为什么疏远他的;他认为她做得对,因为他也怪自己不该诉苦。 但一疏远,他反觉得赛西尔可贵了。他已经习惯于在思想感情上和她分担痛苦;只有她能减轻压在他心上的苦闷。他有自知之明,了解自己的感情,毫不怀疑他对赛西尔的感情应该算哪一种。他一点也没有对赛西尔说。但他不能不把自己的感情写下来。不久以前,他又恢复了用纸笔谈心的危险习惯。在他和雅克琳恋爱的几年里,这种习惯已经改掉;但现在他一过孤独的生活,遗传的老病又复发了:这对他的痛苦是一种安慰,对一个喜欢分析自己的艺术家又是一种需要。就是这样,他描写自己,写出自己的痛苦,像对赛西尔面谈一样——谈得更加随便,因为赛西尔永远不会看到。 不巧的是,这几页诉衷情的文字偏偏落到雅克琳眼里了。那一天,她觉得自己几年来没有这样接近奥利维。在整理柜子的时候,她重读了他从前写给她的情书,感动得哭了起来。坐在柜子的暗影下,不能再整理了,她就重温过去的生活,痛苦地后悔自己不该使旧梦破灭。她想到了奥利维的痛苦;她不能冷静地正视这个问题;她可以忘记,但一想到他为她而痛苦就受不了。她的心都碎了,恨不得投入他的怀抱,对他说:“奥利维哟!奥利维,这是怎么搞的?我们真是疯了,真是疯了!不要再互相折磨吧!” 假如他在这个时候回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了这些给赛西尔的信……一切都完了——难道她以为奥利维真欺骗了她?也许是。但那有什么关系?对她说来,行动上欺骗并不如思想感情欺骗重要。她更容易原谅她爱的人有一个情妇,但不容易原谅他偷偷地把心给了另外一个女人。而她并没有错。 “真是妙事!”有人会说……(可怜的人要等欺骗成为事实才会感到痛苦!……只要心还忠实,肉体干的卑污勾当要什么紧?如果心一变,那就一切皆空)…… 雅克琳一分钟也没想过要重新得到奥利维。太晚了!她不再那么爱他。或许是她太在乎他了……不,这不是妒忌!这是她对他的信任全部崩溃,这是她暗中对他存在的信心和希望彻底破灭。她却不对她自己说:是她瞧他不起,使他灰心失望,把他推向对赛西尔的爱情。而这种爱情是纯洁的。说到最后,爱或不爱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她从没想到把他这次感情冲动和她自己对克里斯托夫调情的事相提并论,她只认为她并不爱克里斯托夫,调情算不了什么。她一冲动就夸大其词,认为奥利维对她说谎,心里根本没有她。在她伸出手来抓住最后一根支柱的时候,却抓了一个空……于是,一切都完了。 奥利维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这一天的痛苦。但一见到她,他的印象也是一切都完了。 从这时起,他们不再谈话,只在别人面前才说两句。他们互相观察,就像猎人追捕的两只野兽一样胆战心惊。有个瑞士小说家老实不客气地描写过这种情况:一对夫妇不再相爱,却互相留神,注意对方的健康,看有没有生病的迹象,并不是要对方早死,甚至没有这个念头,但是并不反对出现一次意外的事故,可以扬扬得意地说自己是两个人中的强者。有时,雅克琳和奥利维都想象对方有这个念头。其实,双方都没有;但互相猜疑已经是太坏了,比如,雅克琳在夜里如梦似幻地说过:丈夫比她健康,正在一点一滴地折磨她,不久就要胜过她了……这种如疯似狂的胡思乱想,胡言乱语!——而想想看,他们内心深处却是相爱的!…… 奥利维受不了沉重的负担,不想再斗争,就退到旁边,不再为雅克琳的心灵掌舵。雅克琳失去了导师,完全由自己做主,自由冲昏了头脑,使她晕头转向;她一定要找到一个新主子,才有个反对的目标,即使没有主子,也一定要制造一个。于是,她就成了固定观念的俘虏。直到那时为止,她虽然很痛苦,但从来没想到要离开奥利维。从那时起,她认为自己可以不再受任何约束了。她需要爱情,以免后悔莫及——因为她虽然很年轻,却以为自己已经老了——她恋爱了,她尝过这种想象的、无法满足的热情,只要一眼看见一个人,一张模糊的脸,一个名人,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名字,就一把抓住,不肯放松,硬要说服自己少不了这个心上人,让他践踏自己的整个心灵,扫荡自己的过去,其他感情,道德观念,对往事的回忆,对本身的自豪,对别人的尊重,都会一扫而光。等到这个固定观念因为缺少营养而消耗自己,结果成了一片废墟,那时废墟上会长出什么新东西来呢?新生的本性恐怕没有好意,没有同情,没有青春,没有幻想,只想侵吞生命,就像侵蚀古迹的野草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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