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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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前夕,雅克琳哭了。奥利维问她为什么。她不回答。他们拿了一张纸,当面写起信来;他们怕听见声音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亲爱的小奥利维……” “亲爱的小雅克琳……” “要离开了,我很难过。” “离开什么地方?” “我们相爱的地方。” “到什么地方去?” “到越活越老的地方去。” “也是我们越活越好的地方。” “但不会这样相爱了。” “只会更加相爱。” “谁知道呢?” “我知道。” “但愿如此。” 于是,他们在信纸下方画了两个圆圈,表示两个人互相拥抱。然后,她擦干了眼泪,笑着把他打扮成亨利三世的宠姬,戴上她的便帽,披上她的翻领白斗篷,看来像个草莓。 到了巴黎,他们又见到了久别的朋友。一听到奥利维来了,克里斯托夫非常高兴地跑来。奥利维和他久别重逢,感到和他一样高兴。但一见面,两个人都意外地觉得拘束。他们想要摆脱这种状态,但没有用。奥利维显得很亲热,但身上还是起了一些变化,而克里斯托夫也感觉到了。一个结了婚的朋友不管怎样表现,也不再是结婚前的朋友了。男人的灵魂中现在渗入了女人的灵魂。克里斯托夫在奥利维身上到处都闻到女人的气息:在他不可捉摸的眼光中,在他嘴唇从未有过的皱纹中,在他声音和思想的曲折变化中。 奥利维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他反倒奇怪克里斯托夫和以前大不相同。他还不至于认为是克里斯托夫改变了;他承认改变了的是他自己,但他以为这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来的正常变化;他奇怪的是没有在克里斯托夫身上发现这种改变;他怪他朋友的思想在原地踏步不前,这种思想以前对他非常宝贵,今天看来却显得幼稚而过时了。其实,他没想到这是一个外来的灵魂占据了他的心,而在这个灵魂看来,克里斯托夫的思想是不合时宜的。这种感觉在雅克琳参加谈话的时候更加明显,那时,在奥利维和克里斯托夫的眼睛之间,挂起了一张冷言冷语的面纱。然而,他们尽量掩饰这种印象。克里斯托夫照常来。雅克琳不知轻重地放出几枝带刺的冷箭,他只好听之任之。但回来后,他很难过。 在巴黎度过的头几个月对雅克琳、也对奥利维是相当幸福的。起初,她忙于安家;他们在帕西区的老街上找到了一套可爱的小房间,窗外还有一方小花园。选购家具和糊壁纸花了她几个星期。雅克琳消耗了过多的精力和热情,仿佛永恒的幸福就靠墙纸的颜色和衣柜的外形似的。然后,她对父母朋友重新作了一番认识。因为那一年的爱情生活使她把他们完全忘了,重新认识成了真正的发现,尤其是因为她的灵魂渗入了奥利维心中,奥利维的灵魂也有一点渗入了她的心里,于是,她看旧时相识,用的却是新的眼光。这些熟人似乎不像从前那么讨厌。 开始,奥利维也并没有相形见绌。他们是相得益彰。她的丈夫思想太沉静,只有若明若暗的诗意,使她觉得和社交场上的人物来往更加愉快;但这些人物只想到寻欢作乐,炫耀自己,讨人喜欢,这些缺点虽然有诱惑力,但是危险,这点她很了解,因为她本来也是此中人,所以她更能欣赏她丈夫内心的安定。她喜欢这样进行比较,喜欢这样比较下去,来证明她选丈夫选得不错——她比较的时间拉得这样长,有时她反而搞不清楚为什么选了这个丈夫。侥幸这种时间并不太长,因为她感到内疚。事后,她对奥利维甚至从来没有这样温存体贴过。但就是这样,她的比较又周而复始了。等到她养成了比较的习惯,并不觉得比较有趣;比较的结果不是相反的双方相辅相成,而是剑拔弩张,一方要压倒另一方了。她心里想:奥利维为什么没有她巴黎朋友的优点,甚至是小缺点呢?因为她现在更欣赏巴黎的派头了。当然她没有告诉奥利维,但他从小妻子毫不留情的眼光中看得出来,于是,他觉得不安,受了委屈。 尽管这样,他对雅克琳并没有失掉爱情所给予的优势;这对年轻夫妇本来还可以相当长久地过他们勉强维持的温柔亲密的生活,偏偏环境要改变他们的物质条件,打破他们脆弱的平衡。 我们发现财神是个对头…… 朗洁太太的一个姐姐死了。她是一个大富孀,没有子女。她的财产全由朗洁家继承。雅克琳的财产增加了不止一倍。得到遗产的时候,奥利维想起了克里斯托夫关于钱财的劝告,就说:“没有遗产我们也过得很好。说不定钱多了反而坏事。” 雅克琳笑他:“傻瓜!”她说,“这有什么坏处呢?首先,这并不会改变我们的生活呀!” 生活的确没有改变,但只是在表面上。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见雅克琳抱怨说钱不够用了。这显然证明情况有所改变。事实上,虽然他们的收入增加了三倍,钱却照样花完,也说不清花到哪里去了。他们甚至不明白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钱如流水一般开销掉,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似乎是必不可少的新用途。雅克琳认识了一些服装设计师;她就辞掉了从小熟悉的、按日记账的家庭女裁缝。只花四个苏就可以不偷工减料地做一顶漂亮的无边软帽——穿一件虽不是无懈可击但却适合自己的风度、使自己显得容光焕发的衣裳,这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种亲切而甜蜜的魅力原来照亮了她周围的一切,现在一天比一天淡薄。她身上的诗意已经融化。她变得平凡庸俗了。 他们另外租了一套房间。那套辛辛苦苦、快快活活地布置起来的房子,显得狭窄而难看了。他们离开了那套朴素的、闪烁着心灵光辉的小房间,还有窗外那个树影婆娑的小花园,搬到一套宽大舒适、布局更好的房子里来。但他们并不喜欢、也不可能喜欢这套新居,而是闷得要死。熟悉的日常用品换成了陌生的家具和糊墙纸。回忆已经没有容身之地。共同生活的最初年代已经扫地出门……对两个结合为一的生命来说,最不幸的是切断了他们和往日爱情的联系!形影不离的往事是一剂灵丹妙药,可以医治恋情必然产生的失望和敌意……钱来得很容易,这使雅克琳在巴黎也好,在旅途中也好——因为他们现在有了钱,也就经常旅游了——接近了一班有钱而没有用的人物,和他们来往使她瞧不起别人,瞧不起劳动者。她的适应能力令人叫绝,立刻就和这班心灵空虚的腐化堕落分子一拍即合,毫无抵抗。一怒之下,她起而反对据说是“中产阶级低下庸俗”的观念,那就是说,在平凡的家务活动中可以——而且应该——得到幸福。她甚至莫名其妙,不懂自己过去怎么会沉醉在爱情中,居然慷慨献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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