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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八


  新婚的沉醉,合二为一的生命想到的只是融入对方……他们的身体和心灵一点一滴都在接触、品尝,想要互相渗透。他们两个人成了一个无法无天的宇宙,一片混沌的爱情,分不清是你还是我,拼命地把你变成我,把我变成你。一切都使自己消失在对方身上;而对方还是自己。他们要世界干什么?像古代的阴阳人一样心醉神迷地沉睡在美梦中,他们闭上眼睛不看世界,世界全在他们心里。

  白天啊,黑夜啊,你们织成了一个美梦;时间啊,你像白云一样飞过,没有留下痕迹,只有一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尾流,那是春意荡漾的和风,金黄肉体的温暖,阳光灿烂的爱情,毫不羞愧的肉欲,如醉如痴的拥抱、叹息和欢笑,幸福的眼泪;幸福啊,你还剩下什么尘埃呢?心灵几乎不记得你,因为只要你存在,时间就不存在了。

  日子完全一样……甜蜜的清晨……从睡梦的深渊中同时浮起了两个紧紧拥抱着的肉体;脸上露出笑容,呼吸交织在一起,眼睛同时睁开了,我看你,你看我,我吻你,你吻我……清晨时刻的凉爽,新鲜的空气使肉体的青春降温了……没完没了、心荡神怡、昏昏沉沉的白天,萦回着神魂颠倒的黑夜……夏天的午后,在绿草如茵的田野上,在萧萧飒飒的白杨树阴下,沉思幻想……梦想着美丽的黄昏,手臂挽着手臂,在满天余霞的照耀下,回到爱情的温床。风吹得小树丛的枝叶颤抖。在湖光水色般清澈的天空中,飘浮着鹅毛般的银月。一颗流星陨落了——令人心惊……一个世界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在路上,难得有个人影迅速地、悄悄地走过他们身边。城里的教堂响起了明天是节日的钟声。他们站住了一会儿,她紧紧地靠住他,两个人都不说话。啊!要是生活能够永远像现在这样一成不变多好!……她叹了口气说:“为什么我这样爱你呢?……”

  在意大利旅游了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在法国西部的一个小城住下来了,奥利维在城里的一个学校教书。他们几乎不见任何客人。他们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在他们不得不去拜访人的时候,他们毫不掩饰的满不在乎的态度,招惹了多少是非,伤害了一些人,使一些人暗笑。对他们说的话就像耳边风,吹不进去。他们身上有一股新婚夫妇的傲气,仿佛在说:“你们知道什么?……”

  从雅克琳漂亮的小脸若有所思、有点赌气的样子,从奥利维的眼睛流露出幸福而漫不经心的神气,看得出他们的意思是说:“你们不知道你们有多讨厌!……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自在呢?……”

  即使在人面前,他们也是一样目中无人。从他们交换的眼色中,可以听到他们嘴里没有说出的话。其实,他们不瞧也能看到对方,于是,微微一笑,因为他们两个人知道在同时想的是同样的事。等到他们从拘束中解放出来之后,两个人又叫又笑又闹,仿佛是八岁的小孩子。他们说些傻话。他们互相取些好笑的小名。她叫他橄榄油、象牙角、范尼、猫咪、小滑头、小娇气、小红脸、康尼兹、柯西玛、柯布、巴诺、拿各、波内、拿革、卡诺等等。她自己装作小女孩。但她又要把各种情感都集中到她一个人身上,要做他的母亲、妹妹、妻子、情人、主妇。

  她不但分享他的欢乐,还自觉自愿地分担他的工作,连工作也成了一种娱乐。开头,她像一个初次投入工作的女人一样兴致勃勃,劲头十足;仿佛她对得不偿失的工作也有兴趣:在图书馆抄书,翻译没有趣味的作品,这成了她生活规划的一部分,她的生活非常纯洁,非常认真,整个献给了共同的高尚思想和劳动。只要在爱情的光辉照耀下,她就工作得很好,因为她想到的只是他,而不是自己在做什么。说来也怪,她这样做的事都做得不错。她的心灵并不费劲儿就能读懂抽象作品,而在其他时间她是读不下去的;爱情提高了她的生命:她自己却没有发觉,就像一个在屋顶上行走的梦游者,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平静地、认真地做着她快乐的梦……

  然后,她开始看到屋顶了,但并没有感到不安;她只是问自己在屋顶上做什么,最后,又回到房子里去。工作使她厌烦。她认为工作妨碍了爱情。当然,这是因为她的爱情已经降温了。但表面上还看不出来。他们两个还是形影不离。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什么邀请也不接受。他们唯恐别人分走了他们的感情,甚至怕工作会分心,讨厌一切打扰他们爱情的事。给克里斯托夫写的信也越来越少了。雅克琳不喜欢他,他似乎成了一个对手,代表了奥利维过去的一部分,而这部分和她没有关系;他在奥利维过去的生活中占的地盘越多,她的本能就越要抢回来。她并不算计人,但不声不响地使奥利维疏远了他的朋友;她嘲笑克里斯托夫的姿态、面貌、写信的方式、艺术上的计划;她并不是存心不良,也没有耍手腕,这是她的天性。

  奥利维听了她的话觉得有趣,并没有什么坏意;他以为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克里斯托夫,不过只是爱这个人而已,这并不能增进他们的友情;他没有发现自己渐渐不理解朋友,不关心他的思想,不关心他英雄的理想主义,而正是过去这种理想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对于一颗年轻的心来说,爱情的香味是太浓烈了,什么信仰能和爱情比高低呢?情人的肉体,从神圣的肉体中涌现出来的灵魂,就是学问,就是信仰。一个情人会用多么怜悯的眼光微笑地看着别人喜爱的,或者自己从前喜爱过的东西啊!强大的生命力和艰巨的斗争,在情人看来不过是转眼消逝的鲜花,却又以为应该是天长地久的……爱情吸尽了奥利维的精力,最初,他还能用美妙的诗句来表达他的幸福。后来,连写诗也显得没有意思,仿佛是偷去了爱情的时间!雅克琳像他一样,拼命摧毁任何其他自下而上的理由,砍倒生命的大树,没有大树的支持,爱情的常春藤怎能不枯死呢?就是这样,他们两人在幸福中摧毁自己。

  唉!人很快就习惯于幸福的生活了!等到自私的幸福成了生活唯一的目标,不久,生活就没有目的。幸福成了一个习惯,一种陶醉,没有幸福,人就不能生活。但是人也不能一直生活在幸福中呀!……幸福只是普遍的生活节奏中的一个片刻,只是生命的钟摆左右摇摆的一极,要把钟摆停在一格上,那生命之钟就不能走了……

  他们尝到了“过度幸福的烦恼,神经需要过度的刺激才能感觉”。甜蜜的时光放慢了脚步,憔悴了,消瘦了,好像缺水的花儿。天还是一样蓝;但是空气不如早晨清新。一切都不动了,大自然也默默无言。他们只有两个人在一起,这正是他们过去的希望——但他们的情绪低落了。

  一种无以名状的空虚感,一种朦朦胧胧,然而不是没有魅力的烦恼出现在他们之间。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他们变得敏感了,几乎有点病态。他们的神经紧张,听得到寂静中的声响,好像树叶一般,只要在生活中受到一点意外的冲击,就会发抖。雅克琳会无缘无故地流眼泪;虽然她以为眼泪是为爱情而流,其实却不是的。走出了结婚前几年的热烈而苦恼的生活,面对着已经达到的——不但是达到,而且是超过的——目的,忽然一下,发现不必努力了,忽然一下,发现一切新的行动——也许还包括过去的一切行动——都毫无用处,这使她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莫名其妙,无法自拔。她不承认,以为是神经疲乏的缘故。她勉强要笑;但笑声和眼泪一样表示不安。

  她鼓起勇气来,要重新投入工作。刚试一试,她就搞不清楚过去怎么会对这样乏味的工作发生兴趣,立刻就厌恶地丢到一边去了。她又勉强去恢复过去来往的关系,但也不成功,鸿沟已经挖得很深,她已经不会和俗不可耐的人谈俗不可耐的话,但人生怎能免俗呢?她发现别人都庸俗不堪,于是,又回过头来关上房门,过两个人的孤独生活,同时用这些失败的经验来欺骗自己,认为人生除了爱情之外,一无是处。有一阵子,她的确显得比以前更沉醉于爱情之中了。其实,这只是她的主观愿望。

  奥利维不是那么热情,但却更加温情脉脉,不大会这样神魂不安;然而,他也断断续续地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震颤。再说,他的爱情或多或少要受到日常工作的影响,为他不喜欢的职业所限制。但是他的感觉细腻,他爱人心中的活动都会传到他心中来,所以雅克琳暗中的不安,他不会不知道。

  有一天下午天气很好,他们去乡下散步。他们本以为这次散步会很愉快。一切都是笑吟吟的。但才走出一步,一片阴暗沉重的忧郁就笼罩在他们头上;他们觉得浑身冰凉,什么话也说不出。他们勉强要说;但说的每句话都是空的。他们像木头人似的散步,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感到。他们回到家里,心里难受。时间已经到了傍晚;房子是空空的,又黑又冷。他们并不立刻点灯,以免看到对方的脸。雅克琳回到卧房,既不脱帽,也不脱外衣,只不过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前。奥利维在隔壁房里靠桌子站着。通到隔壁房间的门是打开的;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在阴暗中,两个人痛苦得悄悄地哭了。他们用手掩住嘴,免得对方听见。最后,奥利维痛苦地叫了一声:“雅克琳……”

  雅克琳吞下了眼泪说:“什么事?”

  “你不过来吗?”

  “我来了。”

  她脱了外衣,去洗洗眼睛。他点着灯。过了几分钟,她回到房里。他们都不看对方,知道两个人都哭过了。他们不能互相安慰,因为双方都知道为什么苦恼。

  到了最后,他们再也不能隐瞒自己的苦恼了。既然两个人都不肯承认苦恼的原因,那就只好另找一个,这倒并不难找。他们都怪外省的生活无聊。于是,他们放下了担子。女儿告诉了父亲,朗洁先生听说女儿开始不逞英雄,并不太意外。他托政界的朋友把女婿调来巴黎。

  好消息一到,雅克琳快活得跳了起来,又和过去一样高兴。现在他们要走了,讨厌的地方也显得可爱,他们在这里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啊!最后几天,他们重寻旧迹。这次重游散发出了温情脉脉的惆怅。这个平静的小天地见过他们幸福的日子。他们听到内心的声音在悄悄说:“你知道你留下了什么。但你会找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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