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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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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场拍板,提出要克里斯托夫把他的《卡冈都亚》拿到歌剧院去上演(在这些法国大老板看来,艺术的最高峰就是上演《浮士德下地狱》或是贝多芬的九大交响乐)——这个荒唐的想法使克里斯托夫哈哈大笑,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不让伽玛希打电话给歌剧院经理或文化部部长(要是伽玛希的话可信,这些头头对他似乎都是唯命是听的)——但这个想法却使克里斯托夫回忆起了从前改编《大卫曲》这部交响诗的咄咄怪事,他一松了口就随便谈起罗孙众议员为了情妇而出场主办的演出。伽玛希一点也不喜欢罗孙,听了很高兴,而克里斯托夫喝了不花钱的酒,又看到花钱的人喜欢听,就越谈越来劲儿,越没有顾忌了,听的人可一句话也没有漏掉。 只有克里斯托夫一个人离开餐桌后,把话忘个一干二净。现在奥利维一问,他才想了起来。他感到背脊骨都冰凉了。因为不再幻想的人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猜得到会出什么事;这下酒醒之后,他看得更清楚,仿佛事情已经发生:他说漏了嘴的话经过歪曲,发表在揭发隐私的报刊上;他在艺术方面的俏皮话也变成了攻击别人的武器。至于他要求更正的信,他和奥利维知道得一样清楚会有什么下场:反驳一个记者简直是在浪费笔墨;作结论的永远是记者。 事情的经过和克里斯托夫预料的完全一样,一点不差。他说漏了嘴的话登出来了,而他更正的信却没有见报。伽玛希只要人转告他,说他心好,想得周到,但并不把他周到的想法登出来,而只散布那些强加给他的错误意见,于是,引来了巴黎报纸的尖刻批评,接着,德国报纸也遥相呼应,愤怒地谴责一个德国艺术家怎能这样不尊重自己的祖国。 克里斯托夫赶快利用另一家报纸的记者采访的机会,自以为得计地声明他爱德国,并且说德国至少是和法兰西共和国一样自由的。不料采访的记者是保守党报纸的,立刻把他的声明说成是反对共和的。 “越说越来劲儿了!”克里斯托夫说,“啊!我的音乐和政治拉得上什么关系呢?” “这是我们法国的习惯,”奥利维说,“瞧他们怎样爬在贝多芬背上吵架。有人说他是革命党,有人说他是教会派,有人说是平民党,有人说是王公大人的走狗。” “啊!贝多芬真该把他们赶走!” “那好!你也可以一样干呀!” 克里斯托夫也想这样做。但他心太软,而人家对他又客客气气。奥利维让他一个人在家总是不放心。因为老有人来采访;克里斯托夫答应小心也没用,他一开口就收不拢。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来的是女记者,自称是他的朋友,要他谈谈爱情生活。有些人利用他说别人的坏话。等到奥利维回来,总发现克里斯托夫面有愧色。 “又说什么傻话了?”他问道。 “总是这样。”克里斯托夫不好意思地回答。 “你真是不可救药!” “我真该坐牢……不过这一回,我发誓,一定是最后一回。” “对,对,下次也是最后一回……” 第二天,克里斯托夫得意地告诉奥利维。 “又来了一个人,给我赶出门了。” “不要做过了头,”奥利维说,“对他们要小心在意。这些家伙可厉害……他们叫你防不胜防……他们要报复还不容易!随便你说什么,他们都能挑毛病。” 克里斯托夫用手抹抹额头。 “天哪!” “还说了什么话?” “关门的时候,我说……” “说什么来着?” “说了一句拿皇帝出气的话。” “皇帝?” “不是皇帝,就是皇子皇孙……” “倒霉鬼!明天又是头版新闻了。” 克里斯托夫哆嗦了。但是第二天他在报上看到的却是对他房间的描写和对他的采访,虽然记者并没有进来,更没有和他谈话。 消息越传越离谱。外国报上传得简直面目全非。法国报上有消息,说克里斯托夫穷得在改编吉他琴谱,英国报纸却说他弹着吉他沿街乞讨。 他读到的并不是好话。相差太远了!只要克里斯托夫有《大日报》捧场,立刻就有其他报纸攻击。报业同行居然发现了他们所没有发现的天才,那岂不是叫他们丢面子。非得在他脸上抹黑不可。古耶眼巴巴看着到手的货色给人半路抢去,就写了一篇文章来澄清是非。他亲热地谈到他的老朋友克里斯托夫,说是他引导他的朋友进入巴黎社会的,他当然是一个有才能的音乐家;不过——他可以这样说,既然他们是朋友嘛——他受的教育不够,没有独特的风格,却自以为了不起;如果把他捧得太高,捧到了可笑的地步,那反倒是害了他;其实,他需要的是一个有本事、有学问、有眼力、好心好意的严格导师——这是古耶放大了的自画像——有些音乐家露出苦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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