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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八


  奥利维什么也不知道。克里斯托夫碰到谁就找谁做证人:一个是音乐评论家丹沃菲·古耶,另外一个德国人巴德博士,是瑞士一家私立大学的教授,一天晚上他在啤酒店认识的,虽然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两个人可以谈谈德国。同吕西安·雷维-葛的证人协商之后,选定的武器是手枪。克里斯托夫什么武器都不会用,古耶说不如去打靶场练练射击,克里斯托夫却拒绝了;在第二天决斗之前,他还要照常工作。

  但他工作时心神不安。他好像在做噩梦,听到一个抓不住、赶不走的思想在耳边嗡嗡响……“真讨厌,的确讨厌……什么事?——啊!决斗呗,就是明天……真是开玩笑!谁也不会打着谁……但这也说不准……那好,以后呢?对了,以后呢?……那畜生用手指扣一下扳机就可能送了我的命……去你的吧!对了,明天,只有两天,那就可能是我葬身之地……呸!这里或者那里,还不都是一样!……啊!难道我会怕他?——不行,为了一件蠢事而丢掉一个思想王国太不值得,我觉得王国还在扩大呢……见鬼去吧,现在的决斗,还说什么双方机会均等呢!这叫作平等吗?一个浑蛋的生命能等于我的性命吗?还不如面对面,用拳头或棍子打上一架呢?那倒好玩得多。可这冷冰冰的枪口对枪口!……当然,他会射击,我却从没拿过手枪……他们说得有理,还是去学一下好……他要打死我吗?我还要打死他呢。”

  他下了楼。几步之外就有一个练习打靶的地方。克里斯托夫要了一把枪,问人家应该怎么拿。头一枪,他几乎把管事人打死;再打了两枪,三枪,成绩也不见好;他急坏了,打得也就更坏。旁边有几个人在看他,笑他,他倒满不在乎。他硬着头皮打,把人家的嘲笑当耳边风,狠下了决心非打中不可,这股蛮劲儿加上笨劲儿,到底打动了旁观的人,有人就来指点几句。他平时脾气暴躁,现在却像个乖孩子一样听话:他在和自己的神经做斗争,眉头皱紧,满脸流汗,一句话也不说,有时还会气得跳起来;然后又接着打靶。他打了两个小时。两小时后,他才打中了靶心。看到顽强的意志战胜了顽抗的肉体,真是大快人心,叫人不得不佩服。开头笑他的人,走的走了,留下的慢慢地都不开腔;他们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走。等到克里斯托夫走时,他们都友好地和他打招呼。

  一回家,克里斯托夫就看到好心的莫克在焦急不安地等他。莫克已经知道了吵架的事;他要打听原委。虽然克里斯托夫不愿牵连奥利维,说话含含糊糊,莫克还是猜到了几分。他很冷静,又了解这两个朋友,因此,他肯定奥利维不会做这种出卖朋友的事。他立刻去调查,没有费太多的工夫就发现一切都要怪珂勒蒂和吕西安·雷维-葛两个人胡说八道。他赶回来,有凭有据地要说服克里斯托夫,以为这样可以避免一场决斗。哪里晓得克里斯托夫一知道是雷维-葛使他对不起朋友的,就更恨雷维-葛了。为了摆脱苦口婆心劝他不要去决斗的莫克,他口里答应得蛮好,但心里却打定了主意。他现在更加高兴,因为他是为奥利维而决斗。他不再是为自己了。

  一个证人在马车走上林间小道的时候发表了他的感想,忽然一下引起了克里斯托夫的注意。他想看出三个证人在想什么,结果发现他们对他并不关心。巴德教授在计算决斗几点钟可以完事,看看能不能及时赶回国立图书馆的手稿室去完成当天的工作。为了德国人的自尊,他在克里斯托夫的三个伙伴当中,最关心决斗的结果。古耶既不管克里斯托夫,也不管另外那个德国人,只和于连医生谈些生理学上的轻浮问题;医生是个图卢兹的年轻人,以前和克里斯托夫同住过一层楼,老来向他借酒精灯、雨伞、咖啡杯等,还的时候总有破损,毫无例外。

  作为补偿,他免费给克里斯托夫看病,把他做试验品,觉得他天真好笑。他表面上像个西班牙末流贵族一样无动于衷,却老喜欢开些半睡半醒的玩笑。他对这场决斗觉得异常开心,简直可笑,他早就猜到克里斯托夫笨手笨脚。他认为坐马车游森林很好玩,反正有克拉夫特出钱——这是他们三个人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思想:把这当作不花钱的旅游。没有任何人把决斗当件大事。再说,不管谁死谁活,他们都是一样冷眼旁观,心中早有准备。

  他们到了约好的地方,比对方到得早。树林深处有一家小客店。那是一个不太干净的娱乐场,巴黎人的荣誉受到污损就来这里洗刷。篱笆上开着野蔷薇花。在橡树古铜色的树荫下摆了几张小桌子。一张桌子坐了三个骑自行车来的人:一个是女的,粉涂得太厚,穿的是短裤黑袜;两个男人穿的是法兰绒,热得昏头涨脑,时时刻刻哼哼哈哈,好像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马车一到,就引起了小客店的忙乱。古耶早就认识客店的人,说一切都包在他身上。巴德把克里斯托夫拉到一个花棚下,要了啤酒。空气温暖,很舒服,蜜蜂嗡嗡地唱催眠曲。克里斯托夫忘了他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巴德倒空了一瓶酒,歇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喝了一口酒,又接着说:“时间还来得及,完了我就去凡尔赛。”

  他们听见古耶和老板娘为决斗的场地讨价还价,争了起来。于连不肯错过机会,走过骑自行车来的客人身边,丧魂失魄地盯着那个女人赤裸裸的大腿,赞不绝口,引起了一阵不干净的咒骂,于连也不肯示弱,有来有往。巴德听了,轻声对克里斯托夫说:“法国人真不要脸。老弟,我预祝你胜利。”

  他和克里斯托夫碰杯。克里斯托夫却心不在焉;音乐的片段掠过他的头脑,夹杂着和谐的虫鸣声。他简直想睡了。

  另外一辆马车的轮子压得小路上的沙子喳喳响。克里斯托夫看见吕西安·雷维-葛苍白的脸还像平常那样微笑着,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他站了起来,巴德跟着他。

  雷维-葛脖子上紧紧地打了一条领带,穿得非常讲究,和对方随随便便的衣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后面是情妇多得出名的勃洛克伯爵,他爱好运动,收藏古老的圣体匣,思想上是极端保皇派;再后面是雷翁·摩埃,也是一个时髦人物,通过文学当了议员,通过政治野心又当了文学家,年轻就秃了头,胡子刮得干净,脸色苍白带黄,鼻子长,眼睛圆,脑袋尖得像鸟;最后是艾曼纽尔医生,典型的闪米特文人,内心不坏,外表冷漠,是医学院的院士,一家医院的院长,以学识渊博的科学著作出名,也是医学上出名的怀疑主义者,他用半信半疑的同情态度听病人诉苦,但并不想方设法给他们治病。

  新来的人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克里斯托夫爱理不理,恼火地看到自己的证人对雷维-葛的证人巴结讨好。于连认识艾曼纽尔,古耶认识摩埃;他们满脸堆笑,卑躬屈膝地迎上前去。摩埃对他们既客气又冷淡,艾曼纽尔露出了瞧不起人的随便。至于勃洛克伯爵,他站在雷维-葛的身边,迅速地一眼就把对方的阵容摸了底,对他们的常礼服和内衣作了评估,两个人几乎连嘴都没有动就幽默地交换了看法——他们循规蹈矩,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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