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二一三 |
|
|
|
奥利维不肯袖手旁观。他也为克里斯托夫战斗。虽然他不相信斗争有用,虽然他清醒的头脑对过激的言行冷嘲热讽,但等到他为克里斯托夫帮忙的时候,他过激的程度反超过了别人,甚至超过了克里斯托夫。他忘记了一切。一个人在恋爱中会失去理智。奥利维就像在恋爱一样——不过,他显得比克里斯托夫更高明。这个年轻人做自己的事,毫不通融,笨手笨脚,但为朋友办事却会用手段,耍花招;他为朋友争取支持费的力气和心机都令人惊讶;他有办法使音乐评论家和资助人对他的朋友感兴趣,若为自己求人,他反倒会脸红的。 但说到头,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儿,可并没有改善他们的处境。他们相互之间的友爱没有使他们少做傻事。克里斯托夫借了债偷偷地为奥利维出版了一本诗集,但一本也没有卖掉。奥利维要克里斯托夫开个音乐会,几乎没人来听。克里斯托夫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勇敢地用亨德尔的话来进行自我安慰:“好极了!我的音乐可以听得更清楚……”但这豪言壮语并不能捞回他的本钱;回到楼里,两个人心情都沉重。 在困难中,唯一来帮忙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犹太人,名叫泰德·莫克。他开了一家艺术照相馆,对照相很感兴趣,有风格,有技巧;但他兴趣太广,往往妨碍了做生意。照起相来,也是在改进技巧,研究洗印的新方法。虽然他心灵手巧,还是很少成功,却花了很多钱。他书读得很多,对哲学、艺术、科学、政治上的新思想,他都跟踪;他嗅觉特别灵敏,能发现有潜力的独到见解,就像受到磁铁暗中吸引一样。奥利维的朋友都是孤军作战,各搞各的,莫克就是他们的联系人。他东奔西走,不知不觉地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一个长期的思想交流网。 开头,奥利维要介绍克里斯托夫认识莫克,克里斯托夫却不愿意;他的经验太多,懒得和以色列人打交道了。奥利维笑了笑,坚决不让步,说他了解犹太人并不比了解法国多。克里斯托夫只好同意;头回见到泰德·莫克,他做了个怪相。从外表看来,莫克真是再像犹太人也没有了,简直是厌恶犹太人的画家画出来的:个子矮小,头已秃顶,长得难看,鼻子像个面团,眼睛很大,从大眼镜上边看人,胡子七长八短,又粗又黑,手上毛多,胳膊太长,腿却又短又弯,像一个小小的叙利亚上帝。但他好心好意的表情打动了克里斯托夫。 尤其是莫克人很朴实,不说没用的话,没有过分的恭维,片言只语都有分寸。但他热心帮忙;甚至不等人家开口,事情已经办好。他时常来,来得太多了一点,但带来的几乎总是好消息,总是为两个朋友中的一个找到了差事:不是约奥利维写篇稿子或者讲课,就是介绍克里斯托夫去教音乐。他从来不耽搁太久。他显得怕打扰别人。也许他看出了:克里斯托夫一眼见到他这张迦太基人的胡子脸出现在门口,总要露出不耐烦的神气——他叫他莫洛克——但过后又对他的好心好意显得非常感激。 犹太人的好心并不少见:即使他们不身体力行的时候,也最乐意承认有这种品德。事实上,大多数人的好心好意表现得不是消极的就是中性的:宽恕,不大在乎,不做坏事,带讽刺的容忍。莫克的好意却是积极热情的。他总是准备为什么人或对什么事做出贡献。为他可怜的犹太教友,为逃亡的俄国人,为各国的被压迫者,为贫困的艺术家,为一切不幸的人,为一切慈善事业。他的钱袋总是不封口的;即使钱不多了,他也总有办法掏出几个硬币,等到他的钱包空了,他就会要别人掏钱;他从不计较自己的辛苦与奔波,只要能帮人忙就行。他只不该老表白自己的真心实意,不过,最重要的是,他的确是真心实意的。 克里斯托夫既不喜欢莫克,又同情他,有一回他像个惯坏了的孩子一样,说了一句叫人伤心的话。其实,那一天他是给莫克的好心好意感动了,居然亲热得抓住他的两只手说:“多倒霉啊!……你怎么是个倒霉的犹太人?” 奥利维听了大吃一惊,脸都红了,仿佛说的是他自己一般。他很难过,设法要消除这句话造成的创伤。 莫克却只笑了笑,虽然难过,但不激动,仿佛解嘲似的说:“更倒霉的是做了一个人。” 克里斯托夫只把这当作一句俏皮话。但话里的悲观主义思想却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奥利维的感觉更加细腻,凭直觉就能感到。在他们认识的这个莫克之外,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在许多方面甚至是恰恰相反的莫克。他表面上的性格是他长期和自己的本性斗争的结果。这个人看起来简单,其实,是精神上扭曲了;在他放松自己的时候,就会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化,最真实的感情也显得做作,带有讥诮的意味。 这个人看起来谦虚,有时甚至过分卑躬屈膝,其实,他自己知道内心很骄傲,所以谴责自己毫不留情。他乐观的微笑,不停的活动,不断的帮忙,其实,掩盖着内心的空虚。说明他心灰意懒得要命,简直不敢正视自己。莫克说起来相信一大堆:人类的进步,犹太精神净化后的前途,法国作为新思想战士的命运——他很乐意把三件事看成是一件——奥利维可不会受骗,他对克里斯托夫说:“其实,他什么也不信。” 莫克虽然通情达理,随遇而安,但还是神经衰弱,不愿意看到内心的空虚。但空虚总会发作;他半夜会忽然惊醒,长吁短叹。他到处找事做,就像落水的人找救生圈一样。 古老民族的后代既有特权,也要付很大的代价。他们背着沉重的历史包袱,受过考验,有筋疲力尽的经历,智力和情感都受过挫折——几百年生活沉淀下来的渣滓就是苦闷……苦闷,犹太人无穷无尽的苦闷,和我们雅利安人的苦闷有所不同,我们的苦闷也很难受,但至少有明确的理由,理由一消失,苦闷也消失了,因为我们的苦闷往往来自得不到满足的欲望。而对某些犹太人来说,却是生命的根源受到了毒药的污染。他们不再有欲望,对一切都不再有兴趣:无论是雄心壮志,或是爱情、欢乐,都是一样。 这些东方的无根游民千百年来耗尽了精力,希望心灵不受干扰而做不到,现在只剩下了一样东西,并不是原封不动的,而是病态过敏的思想,没完没了的分析,这使他们失去了享乐的可能和行动的勇气。精力最旺盛的人也只是自己分配角色自己演,而不是为自己行动。说来也怪,他们中不少人——并不是聪明或不认真——对现实生活不感兴趣,虽然口里不承认,却真在人生的大舞台上演起戏来——这是他们唯一的生活方式。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