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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


  克里斯托夫瞧瞧床上那一堆垫枕,再瞧瞧奥利维的满脸倦容;看得出他是怎样在黑暗中挣扎的。

  “那就离开这里吧!”他说,“为什么舍不得走呢?”

  奥利维耸耸肩,不在乎地答道:“啊!哪里不是一样?……”

  沉重的皮鞋压得天花板咯吱响。楼下尖锐的声音争吵起来。时时刻刻街车震得墙壁发抖。

  “这样的房子!”克里斯托夫接着说,“只闻得到脏味,闷气,悲惨,你怎能每天在这里过夜?不恶心吗?我可受不了,宁愿睡到桥底下去。”

  “我一开始也受不了。我也和你一样恶心。在我小时候,大人带我散步,只要一走过肮脏的贫民窟,心里就感到厌恶。有时还会觉得莫名其妙的恐惧,但不敢说出来。我心里想:‘万一这时发生地震,我就死在这里,永远埋在这里了。’在我看来,这是最可怕的事。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自动送上门来,说不准还会死在这里。因此,我怎能挑三拣四呢?不过,我一直厌恶这地方;只是尽力不想罢了。上楼的时候,我蒙上眼睛、耳朵、鼻子,一切感官,不闻不问。然后,你看,在那边,从屋顶上看过去,看得见一棵洋槐的树梢。我就坐在这个角落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那棵树,晚上,风吹动树梢的时候,我幻想自己已经远在巴黎之外;大树林中的风声涛影,在我听来,也不如这些锯齿形树叶的瑟瑟声悦耳呢。”

  “是的,我猜得到,”克里斯托夫说,“你总是喜欢梦想;但可惜的是,幻想的才能本应该用来创造新的生活,你却用来和生活的恶作剧斗争了。

  “这不几乎就是大家的命运吗?就拿你自己来说,你不也是在生气中,在斗争中浪费了生命力吗?”

  “我嘛,和你不是一码事。我生来就是要斗争的。瞧我的胳膊,我的双手。斗争表示我健康。可是你呢,你并没有太大的力气;这一眼就看得出。”

  奥利维不好意思地瞧瞧自己瘦小的手腕说:“不错,我身体瘦弱,一直是这样。那有什么法子?总不能不生活呀。”

  “你怎么生活呢?”

  “教课。”

  “什么课?”

  “什么都教。辅导拉丁文、希腊文、历史课。帮人准备中学毕业考试。我还在一个市立中学讲道德学呢。”

  “什么学?”

  “道德学。”

  “这是什么鬼名堂?难道法国学校讲道德吗?”

  奥利维微笑了。

  “不错。”

  “那有什么好讲的?能讲上十分钟吗?”

  “我一星期要讲十二堂呢。”

  “那只好教学生做坏事了?”

  “为什么?”

  “做好事用不着多讲。”

  “不做好事也用不着。”

  “你说得对;不做好事也用不着多讲。不知道什么是好事,并不一定会做坏事。做好事并不需要什么学问,而只需要行动。只有神经有毛病的人才讨论什么是道德;道德学的头一条戒律就是不能有神经病。让那些高谈阔论的道德学家见鬼去吧!他们都是些断了腿的人,却偏要教我怎样走路。”

  “他们并不是要对你讲。你已经知道了;但还有这么多不知道的人呢!”

  “那好,让他们像小娃娃一样去爬吧,爬来爬去,他们就会走了。管他们用两条腿也好,四条腿也好,最重要的是会走。”

  他大步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外一头,但走不了四步就碰壁了。他在钢琴前站住,打开琴盖,翻翻乐谱,摸摸琴键说:“给我弹支曲子。”

  奥利维跳了起来。

  “要我弹!”他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罗孙太太说你懂音乐。来弹吧!”

  “在你面前弹?啊!”他说,“那会要我的命!”

  这声出自真心、毫不掺假的叫声,听得克里斯托夫笑了,奥利维自己也笑,有点不好意思。

  “咳!”克里斯托夫说,“难道法国人还怕生?”

  奥利维一直推托:“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弹?”

  “等会再说。你先弹吧。”

  “弹什么?”

  “随你便。”

  奥利维叹了一口气,坐在钢琴前,顺着这个看中了他就不容分说的朋友,犹疑了好一阵子,才开始弹起莫扎特的B小调柔板来。起初,他的手指发抖,不敢使劲按琴键;后来,他才慢慢壮大了胆,以为自己不过是莫扎特的传声筒而已,不料他却不知不觉地泄露了自己的心声。音乐是个靠不住的知情人,它会泄露心灵深处的秘密。在莫扎特柔板的神奇构思中,克里斯托夫发现了来无影、去无踪的真面目,不是莫扎特的,而是他这个新朋友弹出了自己的心弦:清澈的忧郁,温柔而腼腆的微笑,容易动情,深于用情,纯洁无瑕,羞羞答答。但快到曲终的时候,表现爱情痛苦的乐句上升到了高峰,心碎魂断,忽然奥利维感到一阵克服不了的难为情,他弹不下去,手指哆嗦,声音中断。他的手离开了钢琴,说道:“我弹不下去了……”

  克里斯托夫站在他后面,弯下腰去,两条胳膊围住他的身子,弹完了中断的乐句,然后说:“现在,我听到你内心的声音了。”

  他抓住他的两只手,瞧着他的脸,看了好久。最后,他说:“你说多怪!……我似乎以前见过你……我似乎很了解你,并且已经很久了!”

  奥利维的嘴唇要哆嗦;他几乎要说出来。但他没有开口。

  克里斯托夫瞧瞧他,还瞧了一会儿。然后,他也不说话,只对他笑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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