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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七


  他们告诉克里斯托夫,说的是肉店老板的女儿,她的父母要把丫头打扮成小姐;他们答应让她学弹钢琴,哪怕能引起人家嚼舌头也不错。客店老板娘答应这件事包在她身上。

  第二天,她告诉克里斯托夫肉店老板娘想见他。他就到肉店去了。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四边都挂着宰好的猪。这个脸色红润的漂亮娘儿装出一副叫人肉麻的样子,但一听说他的来意,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她开门见山就谈学费的问题,她先下手为强,抢着说她不能出太多的钱,因为钢琴是学来玩儿,并不是非学不可的,所以她一小时只能出一法郎。然后,她又拿出一副信不过的神气问克里斯托夫懂不懂音乐。等到她知道他不但会弹琴,而且会作曲,这才放下心来,态度也好些了,因为她觉得有了面子,可以对街坊邻居吹嘘一番,说教她女儿弹琴的是一个作曲家。

  再过一天,克里斯托夫坐到钢琴旁边,吓了一跳,原来是旧货店买的次品,弹起来声音像吉他——卖肉的丫头手指又短又粗,像在键盘上栽跟头——她连音都分不清楚——她扭来扭去,学得没趣味,还没学几分钟,就当人面打呵欠——他还得忍受老板娘的监视,听他关于音乐和音乐教育的意见。他觉得自己太丢人,受到了天大的屈辱,但要发泄他的愤恨,他都没有气力了。他非常难堪地回到客店;有几个晚上,他连晚餐也吃不下。只不过几个星期之后,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以后还会怎么样呢?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拒绝赫区特的工作?现在的工作不是更丢脸吗?

  一天晚上,他在房间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他灰心绝望地跪在床前,他祈祷了……向谁祈祷呢?他还能向谁祈祷?他已经不信上帝了,他相信上帝并不存在……但他还是不得不祈祷,不得不向自己祈祷。只有没灵魂的人才从来不祈祷的。他们不知道坚强灵魂也需要一个避难所。白天受了屈辱回来,克里斯托夫在自己不平则鸣的内心里,感到了永恒生命的存在。不公平的生活洪流在永恒的生命之下奔腾咆哮,但不公平的生活和永恒的公平有什么共同之处呢?人世的苦难拼命要破坏一切,但一碰到坚如磐石的永恒生命,就浪花四溅,烟消云散了。克里斯托夫听到自己的血液汹涌澎湃,好像内心的汪洋大海,但海上不断升起永恒生命的声音:“我是永恒……永恒是公平的……”

  他听到这个声音,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听到这个声音。不过有时他会把这声音忘了;有时一连几个月,他不再意识到这声音强有力而单调的节奏;但他知道声音还在,永远没有消失,就像夜间还在动荡的无边海洋。每次他一沉浸在这音乐声中,就恢复了镇静,汲取到了力量。他又心平气和地站了起来。不,他过的艰苦生活并没有什么可耻;他可以吃他挣来的面包而不用脸红;该脸红的是那些逼得他卖身买面包的人。耐心点吧!总有一天……

  但一到第二天,他又失去了耐心;不管他怎样尽力压制自己,一天上课的时候,他的脾气还是发作了,因为这个傻丫头太不像话,居然敢嘲笑他的德国口音,并且故意学小猴子调皮捣乱,明明叫她向东,她却偏偏要向西。克里斯托夫气得大喊,坏丫头就尖声怪叫,说她花钱雇来的人居然敢不听她的话。她还说他打了她——其实,克里斯托夫不过是使劲摇了两下她的胳膊。——母亲像个泼妇冲了进来,对克里斯托夫破口大骂,对女儿吻个没完没了。肉店老板也跑来了,说他不许一个普鲁士的乞丐碰一下他的女儿。克里斯托夫又恼又羞,气得一脸煞白,真怕自己一怒之下,会把这一家男女大小全都掐死,只好在狗血淋头的咒骂声中,溜之大吉。客店老板一家看见他回来时丧魂失魄的模样,并不需要费好大的劲就从他嘴里打听到出了什么事;他们对隔壁肉店老板的妒忌心理,也得到了几分满足。但到了晚上,整个街坊都沸沸扬扬传开了,说德国佬是个打孩子的野蛮人。

  克里斯托夫又去了其他音乐商店,也没有什么用。他觉得法国人不欢迎他;他们办起事来乱七八糟,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认为这是个无政府的社会,统治者既滑头,又不讲理。

  一天晚上,他因为奔走没有结果而觉得泄气,就随便在大街上走走,忽然看见西尔伐·高恩从对面走来。他以为他们上次已经闹翻了,就转过头去,想不打招呼走掉。不料高恩叫住他了:“自从那天出了事之后,你是怎么样啦?”他笑着问道,“我本来要去找你;但找不到你的地址……天啦,亲爱的老同学,那天我简直认不出是你了。你真了不起!”

  克里斯托夫瞧着他,又是意外,又有一点难为情:“你不怪我吗?”

  “怪你?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不但不怪克里斯托夫,反倒欣赏他不顾赫区特面子的做法,觉得开心了一阵子。他根本不在乎赫区特还是克里斯托夫说得对;他看人只看谁能使他开心,越开心就越好。他在克里斯托夫身上看到了喜剧的源头活水,他不能错过机会,离开这个源泉。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他接着说,“我一直在等你。你今天晚上有什么事没有?同我一起吃晚餐去吧。这一下我可不会放你走了。来的都是自己人,是几个艺术家,我们每过半个月聚餐一次。你应该认识这些人。来吧。我给你们介绍。”

  克里斯托夫推辞说,自己衣服穿得不像样子,但没有用。西尔伐·高恩把他拖去了。

  他们走进了大街上的一家饭店,上了二楼。克里斯托夫见到三十来个年轻人,小的大约二十岁,大的可能有三十五,正在热烈地讨论。高恩介绍说:他是刚从德国监牢里逃出来的。他们一点也不注意,只管继续激烈的争论,而高恩刚一到,立刻就下海了。

  克里斯托夫在这群英会上只敢听,不敢说。他们法语说得太快,他听不懂争论的是什么艺术大问题。他只听到“托拉斯”、“垄断”、“跌价”、“收支账目”和“艺术的尊严”、“作者的权益”等混在一起。他到底听出了他们谈的是商业问题。一些作者看来是属于某个财团的,慷慨激昂地反对成立另外一个公司,来和他们的财团竞争,来夺取开发的垄断权。有些同伙看到成立新公司有利可图,就带着全部资产,投靠新公司去了,气得他们暴跳如雷。他们几乎说到要砍掉变节分子的脑袋。“……失效……背信弃义……耻辱……卖身投靠……”

  另外一些人不攻击活人,而攻击已经去世的作家,因为他们没有版权的作品充斥市场。缪塞就是其中之一,看来买他著作的人太多了。因为他们要求国家提供有力的保护,对过去的名著要上重税,免得旧书廉价倾销;他们尖酸地指责说:这对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是一种不公平的竞争。

  他们你打断我,我打断你,抢着要听头天晚上演出的收入账。大家兴高采烈地听到一个闻名新大陆的老剧作家财运亨通——其实,大家瞧他不起,但更妒忌他的运气——于是,从作家的收入谈到了评论家的进款。他们甚至谈到了流言蜚语,如说某个知名的评论家只要为大马路戏院演出的新剧捧场,就可以得到多少酬金。这位评论家是个老实人,酬金一讲定了,他就忠实执行;但是他有一手绝招——据他们说——他捧得新剧演不了几天就栽跟头,于是,戏院只好又排新剧,他也可以又拿酬金。这种编造的故事——编造的账目——使人好笑,但大家都见怪不怪。

  他们的谈话中夹杂着一些高雅的字眼;他们谈“诗”,“为艺术而艺术”。但在一片金钱声中,听起来却成为“为金钱而艺术”。在法国文坛上新近吹起了一股商业风,更使克里斯托夫反感。他对金钱问题一点也不懂,所以打算不再听了,但他们谈起了文学——其实,不如说是文学家——克里斯托夫一听到维克多·雨果的名字,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不料他们谈的却是雨果有没有戴过绿帽子。他们大谈圣·伯甫和雨果夫人的恋情。然后,他们又谈乔治·桑的情人和他们每个人的身价。这是当时文学批评的热门话题:他们在名人家里翻箱倒柜,搜索隐私。批评的姿态似乎要学洛尚侯爵趴在国王和他情妇床下的姿态,才算对得起历史和真理——那时大家都讲求真理——克里斯托夫的餐友个个都追求真理,乐而不倦。他们把求真的原则应用到过去和现在的艺术上;他们一丝不苟地分析某些当代文人的私生活。奇怪的是,他们能一五一十地说出没有人在场的生活细节。仿佛当事人热爱真理,非主动公布生活隐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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