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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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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夫在这些诗人的洪流中遭了灭顶之灾,于是,他又去看散文。他读到了古斯达夫·德·莫利纳里,弗勒希埃,费丁南·爱德华·比伊松,梅里美,马尔特·布汉,伏尔泰,拉梅·弗勒里,大仲马,卢梭,梅崔叶尔,米拉波,马扎德,克拉勒蒂,柯堂贝尔,弗雷德里克二世,还有沃克亲王。法国历史学家中引用得最多的是马克西米连·沙姆逊·弗雷德里克·席约尔。克里斯托夫在这本法国文集中读到了德意志帝国的立国宣言;还读到了弗雷德里克·公斯当·德·罗日蒙描写德国人的文章,文中写道: 德国人生来是过精神生活的。他们不像法国人那样轻浮,喜欢热闹。他们重视心灵;感情温和,深刻。他们工作不知疲倦,事业坚持到底。没有哪个民族比他们更重道德,寿命更长。德国作家特多。艺术天赋特高。法、英、西等各国人民都以本国为荣,德国人民却对人类一视同仁。总之,德国位于欧洲中部,因此,德意志民族就是人类的心脏和理性。 克里斯托夫看累了,惊讶地关上书想道:“法国人把德国人说得这么好,自己怎么不是好汉?” 他又拿起另外一本。这一本水平更高;是高等学校用的。缪塞占了三页,维克多·杜吕哀却占了三十页。拉马丁占了七页,蒂埃尔却几乎占了四十页。高乃依的《熙德》全本入选——差不多是全本(只删了唐·第爱格和洛特里葛的对白,因为太长了)——朗弗莱称赞普鲁士,反对拿破仑一世,他入选的作品不受限制,一个人的作品比法国十七世纪入选的全部名作还多。左拉在《崩溃》中描写1870年普法战争中法国吃了败仗,结果大量入选。但书中找不到蒙田,拉·洛希夫谷,拉·勃吕伊哀,狄德罗,司汤达,巴尔扎克,福楼拜。而别的选本中找不到的巴斯加,却在这本书里作为珍品出现了;因此,克里斯托夫无意中知道了巴斯加“在巴黎附近的女子学校当过神父……”① ﹛①约翰·克里斯托夫在他的朋友莱哈脱夫妇家借阅的法国文选是以下两本:一、《中学法文选读》,斯特拉斯堡圣·约翰实验学校校长、哲学博士杰拉德编,1902年第七版。二、埃里格与蒲格合编的《法国文学》,经汉堡约翰实验中学校长丹特林重订,1904年版。——原注﹜ 克里斯托夫读得想把书丢开,他晕头转向,什么也看不清。他想:“我一进去,永远出不来了。”他无法下判断。他随便翻阅了几个小时,无所适从。他读法文很吃力;好不容易读懂了一段,却总发现是些无足轻重、好听而不中用的话。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也会发现灿烂辉煌的刀光剑影,叱咤风云、挥鞭舞枪的英雄笑声。初次阅读使他慢慢地得到的一点印象,也许会出乎编者的偏见之外。德国出版的法国文选,故意选的是法国人批评法国缺点、赞扬德国优点的文章。但是德国编者想象不到:在一个像克里斯托夫这样有独立思想的人看来,这样鲜明的对比反而突出了法国人的自由精神,令人惊奇,他们敢于批评自己,敢于称赞敌人。米希莱就颂扬过德皇弗里德里希二世,朗弗莱盛赞特拉法尔加海战中的英国海军,夏拉钦佩1813年的普鲁士。拿破仑的敌人攻击拿破仑的时候,也不如法国人自己严厉。 最受尊敬的东西也不能不受到他们的指责。即使在伟大的国王路易十四的统治下,那些戴假头发的法国诗人还是一样直言不讳。莫里哀笔下从不留情。拉封丹嘲笑一切。布瓦洛使贵族黯然失色。伏尔泰对战争、宗教、祖国都一样嬉笑怒骂。道德学家、讽刺作家、小册子和喜剧作者都放肆大胆,不是笑嘻嘻地就是阴沉沉地批评。对什么都不再尊重。老实的德国编者给吓坏了;他们唯恐良心不安,看到巴斯加把厨子、小偷、兵士、粗人都不分好歹,混为一谈的时候,就在附注中为巴斯加开脱说:假如他晚生若干年,看到了现代高尚的军队,就不会这样说了。他们喜欢莱辛听了日内瓦人卢梭的意见,修改了拉封丹的《寓言》,把乌鸦嘴里的干酪改成一块有毒的肉,拍马屁的狐狸一吃就死掉了:“该死的马屁精,你只配吃毒药!” 他们在赤身露体、光彩夺目的真理面前睁不开眼睛;而克里斯托夫却兴高采烈,他热爱光明。但有些地方他也觉得有一点刺眼,他并不习惯于法国人毫无拘束的独立精神,即使是最爱自由的德国人也遵守惯了纪律,在他看来,这种独立精神像无政府主义。此外,法国人喜欢正话反说,也使他摸不清头脑,他太认真;但当法国人反话反说的时候,他又觉得是似是而非的笑话。没有关系!不管惊讶还是抵触,正话反话慢慢对他都有了吸引力。他对印象不再分门别类;而是亲身体验各种感情,而是生活。法国作品中的轻松愉快——夏福,赛瞿,大仲马,梅里美,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使他心胸开阔;有时,书本里又会喷出一阵阵大革命粗暴而醉人的气味。 天快亮了,路易莎在隔壁房里睡,一觉醒来,看到克里斯托夫的门缝里还渗透出灯光。她敲敲墙壁,问他有没有生病。嘎的一声,一张椅子倒到地上;门打开了;克里斯托夫穿着衬衫,一手拿蜡烛,一手拿书,出现在房门口,样子既正经,又滑稽。路易莎一紧张,就坐起来,怕他要发疯了。他却放声大笑,手舞蜡烛,朗诵莫里哀的一场台词。一句才念一半,他又扑哧笑了出来;就坐到母亲床脚下,喘一口气;手里的蜡烛还摇摇晃晃。路易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心疼儿子,就低声埋怨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还不睡去!……我可怜的孩子,你真要发疯吗?” 他念得更来劲了:“你该听这出戏!” 他在床头坐下,从头开始朗诵那段,他仿佛看见了柯琳娜,听见了她夸张的声调。路易莎说他了:“去吧!去吧!你要着凉了。不要讨厌。让我睡吧!” 他偏要接着念,还提高了嗓门,挥舞着胳膊,笑得要哽住了,问母亲戏好不好。路易莎转过身去,在被窝里缩成一团,用两只手塞住耳朵说:“不要吵我!……” 但听到儿子笑,她也暗暗笑了。最后,她不再叫他不要吵。等到克里斯托夫念完了一幕,问她听得有没有趣味时,没有听到回答,他弯下腰去一看,母亲已经睡着了。于是,他微微一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头发,不声不响地回自己的房里去。 他又到莱哈脱家里去借书。他像挖掘宝藏似的无书不读,乱七八糟地,一本接着一本。克里斯托夫把书都生吞活剥了。他多么希望热爱柯琳娜和那个无名女郎的国家,他满腔的热情现在才找到了用武之地。即使是第二流的作品,他也会在一页半页上,在只言片语中,找到自由呼吸的气息。他还喜欢夸张,尤其是和莱哈脱太太谈话的时候,而她却会抬杠。虽然她的知识并不丰富,但却喜欢拿法国文化和德国文化来作比较,用法国压德国,气气她的丈夫,也为自己在小城的烦闷生活出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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