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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他们总算出去了。她的打扮招摇过市,说起话来滔滔不绝,非常惹人注意。她看什么都用法国女人嬉皮笑脸的眼光,并且毫不隐瞒自己的观感。走过陈列时装的橱窗,出卖明信画片的商店,看到谈情说爱、轻浮滑稽的画面,乱七八糟放在一起,画上还有小城的卖笑女郎,穿得红红绿绿的皇族,穿水手装的皇帝掌握着“日耳曼号”的船舵,显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她看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看到台布和餐巾上绣了瓦格纳生气的头像,或者理发店橱窗当中昂然立着蜡制的人头,她都哈哈大笑。

  站在爱国将士的纪念碑前,对着身穿行装、头戴尖盔的老皇帝,普鲁士和德意志各邦的塑像,还有赤身露体的战神,她也笑得不亦乐乎,太不成话。她路上随便碰到什么人,只要他的面孔,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腔调有一点可笑,她就抓住机会绝不放过。过路的人一看她不怀好意的眼睛,都看得出她心怀鬼胎。她善于模仿的本能有时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就用嘴巴鼻子模仿别人心花怒放或皱眉苦脸的怪相;她鼓起脸颊来学她随便听到的只言片语,因为觉得声音响亮得古怪。克里斯托夫也放声大笑,一点也不觉得她放荡不羁有什么不对头,因为他自己甚至比她还更不检点。好在他的名誉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否则,这样在城里兜一圈也够使他声名狼藉,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他们同去看大教堂。柯琳娜想要一起爬上钟楼的尖顶,虽然她穿了高跟鞋和长裙,裙子长得在一级一级的楼梯步子上拖着,甚至在扶梯角上钩住了;但是她不在乎,使劲把窸窣响的裙子一拉,撕破了就把裙角高高卷起,兴高采烈地继续往上爬。她几乎要敲教堂的大钟。到了塔顶,她高声朗诵维克多·雨果的诗句,他一点也不懂,她就唱起一支法国的流行歌曲来。然后,她又学清真寺尖塔上的报时人,宣告祈祷的时间到了——暮色降临。他们走下钟楼,回到教堂,浓阴黑影顺着巨大的墙壁上升,正面墙上的彩绘玻璃窗像有魔力的眼睛一样闪射出光芒。克里斯托夫一眼看到在包厢里陪他看《哈姆雷特》的少女,正跪在侧面的一个小礼拜堂里。她这样专心致志地祈祷,没有看见他;但她脸上痛苦而紧张的表情,打动了他的心。他本想对她说几句话,起码也要打个招呼,但柯琳娜一阵风似的把他带走了。

  不久,他们就分了手。她要准备演出,按照德国的惯例,开场是很早的。他刚回到家里,却有人拉响了门铃,交给他一张柯琳娜的便条:

  真走运!奚撒贝病了!今晚停演!放假万岁!……朋友!来吧!我们一起吃顿便餐!
  女友柯琳娜
  再者,多带些乐谱来!……

  他开头没有看懂。一看懂他就和柯琳娜一样高兴,立刻到旅馆去。他怕吃晚餐时戏班子的人都在场;但他一个人也没有碰到。甚至柯琳娜也不见了。最后,他听到屋子后面传来了她兴高采烈的笑声,就顺着声音去找,结果在厨房里找到了她。她独出心裁要做一盘香得出奇的家乡菜,要街坊闻得到香味,连墙壁都熏香了。她和旅馆里胖胖的老板娘混得很熟,两个人在一起叽里咕噜说一种不三不四、无以名状的语言,里面掺杂了德国话、法国话、黑人的话。她们互相尝对方做的菜,尝得哈哈大笑。克里斯托夫一来,她们笑得更热闹了。她们不让他进厨房门,他硬要进去,结果也尝到了这盘有名的菜。他吃时做了个怪相,她们就说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德国蛮子,真是为他白费功夫。

  他们一起回到前面的小客厅,餐桌已经摆好:只有他和柯琳娜的餐具。他不禁问了一声:伙伴们在哪里?柯琳娜做了个不在乎的手势:“我不知道。”

  “你们不在一起吃晚餐吗?”

  “从来不!在戏院里见面已经够多的了!……难道还要在餐桌上再见面?……”

  法国和德国的规矩大不相同,使他觉得不但意外,而且高兴:“我还以为,”他说,“你们是个喜欢交际的民族呢!”

  “难道你以为,”她说,“我不喜欢交际吗?”

  “交际意味着过社交生活。你看我们这里!男女老幼从生到死都是社会的一分子。一切事都要大伙一起做:吃呀,唱呀,想呀,都和大伙一样。大伙儿打喷嚏,你也得跟着打;不和大伙同饮,是连一杯啤酒也喝不成的。”

  “那才快活哩,”她说,“为什么不用同一只杯子喝酒呢?”

  “你不觉得这样才亲热吗?”

  “去你的亲热吧!我只跟我喜欢的人‘亲热’,不跟我不喜欢的人……呸!你说的算什么社会,还不如说蚂蚁窠!”

  “我和你的看法一样,那么你想想看:我在这里的日子好过吗?”

  “那就到我们那里去吧!”

  他想也想不到有这等好事,就向她打听巴黎和法国人的情况。她告诉他好多消息,可惜并不十分准确。南方人说话本来就天花乱坠,再加上她本能的欲望就是要使听的人心醉神迷。要相信她的话,巴黎人人自由,个个聪明,会用自由权,但又不滥用;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去做,去想,去相信,去喜欢,或者不喜欢,没有人会说闲话。在那里,没有人干涉别人的信仰,打听别人的隐私,控制别人的思想。在那里,政治家不管文学艺术的事,也不会把勋章、名位、金钱分送给自己的朋友和支持人。

  在那里,没有什么小团体可以左右别人的名声和成就,没有新闻记者会受收买,文人不会焚香顶礼膜拜,也不会互相用香炉打得头破血流。在那里,人才不会受到批评压制,名人也不会受到无限吹捧。在那里,不惜任何代价、不择任何手段取得的成功并得不到歌颂。人和人的关系很温暖、亲热,施恩并不望报。没有尖酸刻薄的往来。没有不怀好意的诽谤。大家都乐于帮助别人,都对新来的人才伸出欢迎的双手,在他的脚下是铺平了的道路。有骑士风度、无利害观念的法国人有一颗爱美的纯洁心灵;他们唯一可笑的地方是他们的理想主义,虽然他们的才华得到公认,还是不免上当。

  克里斯托夫听得目瞪口呆;她说得的确令人心向往之,柯琳娜听自己讲,也听得出了神。她居然忘记了头一天还向克里斯托夫诉说过以前的生活多么艰苦呢;好在他也和她一样忘了。

  然而,柯琳娜关心的并不只是要德国人爱她的国家,还要人家爱她自己。只要一个晚上没有人和她调情,她就会觉得苦闷,甚至有点荒唐。她不免要向克里斯托夫进行性骚扰,但没有用,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克里斯托夫根本不懂调情献媚。他不是爱,就是不爱。他不爱的时候,思想离爱情总有十万八千里。他对柯琳娜有非常强烈的好感,南方女子的性格对他显得这样新奇,她的风韵、脾气、灵活的头脑、随便的态度,对他都有很大的吸引力;要爱上一个人并不需要这么多好条件;但“爱情吹来像一阵风”;这一次偏偏没有吹到这个地方;至于没有爱情而假装恋爱,这是他从没起过的念头。

  柯琳娜看见他无动于衷,觉得很好玩。他按照他带来的乐谱弹琴,她就坐在他的身边,用裸露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为了看清乐谱,她把头伸到键盘上,脸颊几乎靠着他的脸颊。他感到她的睫毛一掠而过,看见她俏皮的眼睛,可爱的小嘴,噘起的嘴唇,口鼻间的汗毛,都和他面对面,脸上还微微笑,正在等待——她在等待。克里斯托夫却不知道她等的是什么。柯琳娜碍手碍脚,使他弹起琴来不方便,这就是他当时想到的。于是,他木头人似的摆脱了她,并且把琴凳和她的椅子分开。过了一会,他转过身去对柯琳娜说话,看见她想笑得要死;她脸上的酒窝都笑出来了;她抿住嘴,拼命忍住不笑。

  “你怎么啦?”他惊讶地问道。

  她瞧了他一眼,就发出了一阵大笑。

  他一点也不明白。

  “你笑什么?”他问道,“难道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他越问,她越笑。等到她快笑完了,一看他那副傻样子,不禁又笑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跑到房间那一头的长沙发上,把头埋在枕头下,拼命地笑,笑得全身发抖。他也跟着笑了,走过来给她捶背。等到她笑够了,才抬起头来,擦干眼泪,并且向他伸出双手。

  “多么老实的孩子!”她说。

  “不比别人更坏吧!”

  她一直抓住他的手,还在笑得摇来晃去。

  “法国女人不正经吧?”她问。

  (她学他德国的发音。)

  “你这是拿我开玩笑。”他不怀恶意地说。

  她温情脉脉地瞧着他,使劲地摇他的手,问道:“是朋友吗?”

  “是朋友!”他说时也捏捏她的手。

  “柯琳娜不在这里的时候,朋友会想她吗?不会怪这个法国女人不正经吗?”

  “法国女人呢,不会怪德国蛮子这么傻吗?”

  “蛮子真是傻得可爱呢!会到巴黎来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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