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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他担心她的角色演不好,就不安地问道:“你觉得台词背熟了吗?”

  她很有把握地答道:“那还消说!何况还有提词的人呢!要他干什么用?”

  她到自己房间里去戴帽子。克里斯托夫坐在钢琴凳上等她,随手弹了几个和弦的组曲。她在隔壁房里喊道:“咳!你弹的是什么?弹下去吧!多么好听啊!”

  她跑来了,把帽子往头上一压,就算完事。他接着弹。等到他弹完了一曲,她还要他弹下去。她入了迷似的,媚里媚气地说好,法国女人听了《特里斯坦》或者喝了一杯可可,都会这样撒娇。克里斯托夫笑了,这和德国人装模作样、夸大其词的赞扬大不相同。其实,这是两种相反的夸张:一种把盆景夸大为山景,另外一种把山景压缩成盆景;两种夸张都一样可笑;但目前在他看来,盆景比山景更可爱,因为他喜欢那张伶牙俐齿的小嘴——柯琳娜问他弹的是谁的作品;一听说是他自己的,不禁大叫起来。其实,他们上午谈话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他是个作曲家;但她一点也没留意。

  现在,她在他的身边坐下,一定要他把全部作品都弹一遍。到城里兜一圈的事早忘记了。她并不是为了礼貌,而是的确喜欢音乐,她的本能神奇地弥补了教养的不足。开头,他并不把她的话当真,只弹最简单的曲子。后来,他随便弹了一页他更看重的作品,虽然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却看得出来,她更喜欢的也是这一页,这一下他可喜出望外了。一个德国人居然碰到了一个法国知音,真是惊喜交集,他就对她说:“真怪。你的欣赏力怎么这样高!简直叫我难以相信……”

  柯琳娜冲着他的鼻子笑了。

  于是,他就选弹一些越来越难懂的作品,试着她是不是跟得上。不料这些表现大胆的作品并没有难倒她;克里斯托夫又弹了一支特别新颖的曲子,新得在德国没有人欣赏,连克里斯托夫自己也产生了怀疑,哪里想得到柯琳娜却要求他再弹一次,而且站了起来,把调子从头到尾唱了一遍,几乎一个音符也没有背错。这时克里斯托夫简直惊喜若狂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热情洋溢地抓住她的两只手:“你简直是音乐女神!”他叫了。

  她笑了起来,说她开始在外省一家歌剧院当过歌手,但一个巡回演出的剧团经理看中了她有演诗剧的才能,就要她改行。他喊道:“多么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她问,“诗剧不也是音乐吗?”

  她要他讲歌曲的意思,他就念德语的歌词,她也跟着念,就像猴子模仿人一样轻而易举,甚至模仿他噘嘴皱眉的动作。后来她把背下来的歌词唱出来,却犯了好笑的错误,只要她背不出,她就创造一些喉音很重、外国腔调的字,听得两个人都笑了。她不厌其烦地要他弹琴,他也不厌其烦地为她伴奏,听她美好的歌声,她还不能驾轻就熟,只是像小姑娘一样用喉咙唱,但听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清脆动人的感觉。她说起话来,开门见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虽然她解释不清楚为什么喜欢一部作品而不喜欢另外一部,但她做出的判断总有深层的理由。说也奇怪,她听到那些在德国最受欢迎,最合规矩的作品,总觉得最受拘束,她说几句好话只是为了礼貌;但看得出这种作品并不讨她喜欢。

  因为她没有音乐素养,所以不像业余音乐爱好者或者职业音乐家那样,下意识地爱好“已经听过的”音乐,或者不知不觉地爱好一部新作品,其实是爱好在旧作品中爱过的陈词老套。她也不像德国人那样喜欢多情善感的音乐(至少她喜欢的是另外一种多情善感,而克里斯托夫还没有看出她的弱点);德国人喜欢平淡无奇、有点软绵绵的音乐,她听了不会兴高采烈;克里斯托夫有一首平庸的歌曲,她一点也不欣赏——但他的朋友老对他谈这支曲子,因为他们除此以外找不到可以吹捧他的作品,而他却恨不得把这支歌撕掉。柯琳娜天生有演戏的本能,她喜欢音乐能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地表现情感,他也认为这种情感最有价值。然而,她对某些不太协调的和声有反感,克里斯托夫却觉得很自然;她一感到生硬,就会停下来问:“真是这样的吗?”听见他回答是,她就只好勉为其难,但是接着,克里斯托夫却看见她噘起嘴巴,做了一个怪相。有时,她想跳过难关。于是,他把琴重弹一遍。

  “你不喜欢这点?”他问道。

  她的鼻子一哼。

  “这不对头。”她说。

  “不对,”他笑着说,“这一点也不错。不信?你想想看。要用心想!”

  (他指指她的心。)

  但是她摇摇头:“也许想起来不错;但听起来不对头。”

  (她扯了扯耳朵。)

  她厌恶德国人朗诵时忽然提高嗓门:“为什么这样大喊大叫呢?”她问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吗?难道他不怕打扰四邻八舍?他的样子……(对不起!你不会怪我吧?)……他的样子像在呼唤渡船。”

  他并没有怪她,反倒真心笑了,而且承认她说得有点道理。她的话叫他开心,还没有人对他这样说过呢。两个人都同意:歌剧中的朗诵往往使自然的语言变形,就像放大镜会扭曲人的形体一样。柯琳娜请克里斯托夫为她的演出配乐,她的说白中间夹了几句歌词,需要音乐伴奏。他一听到这个主意,立刻心花怒放,虽然在舞台上演出还有困难,但他相信柯琳娜的歌喉会赢得胜利的;于是,两个人就为将来做出安排。

  等他们想到出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五点钟了。这个季节天黑得早。要去城里兜圈子已经来不及。晚上,柯琳娜还要上戏院去排演,别人不便旁观。于是她要他答应第二天下午再来,那时再带她去城里逛逛吧。

  第二天几乎又要重演头一天那一场。他看见柯琳娜面对着镜子,骑马似的坐在一个高高的凳子上,两条腿悬了空,正在试假头发呢。服装师和理发师站在旁边,她正叮嘱理发师,要把一束头发卷高点。她一照镜子,在镜子里看见克里斯托夫在她背后微笑,她就伸出舌头。理发师拿着假头发走了,她才转过身来,高高兴兴地对克里斯托夫说:“早哇,好朋友!”

  她伸出脸来让他吻。他没想到她会这样亲热,但他不肯放过机会。其实,她并不把这当作一回事,对她说来,亲吻和说“早哇”并没有什么分别。

  “啊!这一下才高兴了!”她说,“这样子今晚才过得去,过得去——她指的是假头发——真把我急死了!你要是上午来,那可糟糕,你会看到我那副可怜相。”

  他问她为什么。

  原来理发师在巴黎打包时,包错了一副假头发,和她要演的角色对不上号。

  “假发是笔直的,”她说,“没有打一个卷,看起来一副蠢相。我一见就哭了,哭得像个喷泉。你说是不是,台齐莱太太?”

  “我进来的时候,”台齐莱太太答道,“小姐的样子真吓人。小姐脸都白了,好像死了一样。”

  克里斯托夫笑了。柯琳娜在镜子里看见他笑。

  “你笑什么?没良心的!”她气嘟嘟地说。

  但她自己也笑了。

  他问她头一天晚上排演如何——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她只希望把别人的台词剪短一些,但是不能剪掉她自己的台词……两个人谈得很投机,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她穿衣服又花了好长的时间;还喜欢问克里斯托夫:她打扮得怎么样。克里斯托夫称赞她漂亮,幼稚地在德语中夹杂了法语,说什么从来没见过比她更“放荡”的女人。她开头一听傻了眼,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错了什么?”他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头的吗?”

  “对头!对头!”她高声说,笑得直不起腰来,“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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