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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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林的愚蠢使克里斯托夫转入进攻了。他挑出瓦格纳的错误或可笑的地方。瓦格纳的信徒当然反击,说他这样污蔑他们的上帝,是出自荒唐可笑的妒忌。而克里斯托夫呢,他一点也不怀疑那些在瓦格纳死后才吹捧他的人,恐怕就是在他生前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的人——这一点他倒是错怪了他们。葛林也罢,洛贝也罢,都有过他们光辉的时刻;二十年前,他们也是先进人物;然后,像多数人一样,他们就地安营扎寨,不再前进了。人的气力有限,爬上了第一座高山就精疲力竭,动弹不得;很少有几个人能鼓足干劲,继续走上前进道路的。 克里斯托夫的态度很快就疏远了他的新朋友。他们的同情不是白白施舍的:一定要有来有往;而显然克里斯托夫一点也不施舍,他不肯加入他们那一伙,于是,他们也冷下来了。他拒绝吹捧协会盖印承认的大小神明,人家也就拒绝捧他的场。他的作品不像从前那样受到热烈欢迎;有些人开始反对他的名字老出现在节目单上。大家在他背后冷嘲热讽,批评有增无减;葛林和洛贝不闻不问,似乎也是一伙。然而,大家还是小心避免和克里斯托夫闹翻,首先,因为莱茵河畔的德国人喜欢折中的解决办法,虽然不能解决问题,却可以让问题糊里糊涂无限期地拖下去;其次,因为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们到底希望有朝一日,克里斯托夫会听他们的摆布,即使他们说不服他,至少也要把他拖垮。 克里斯托夫可不给他们拖的时间。他一相信人家对他有反感却不明说出来,反倒遮遮掩掩地制造假象,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似的,就一定要直截了当地说破:他们是对头。一天晚上,他在瓦格纳协会碰了壁,看出了大家对他虚与委蛇,不怀好意,他就二话不说,向洛贝提出要退会。洛贝莫名其妙;曼海姆赶到克里斯托夫家里来,想要调解。不料一开腔克里斯托夫就发火了:“不,不,不,不!不要再对我提这些人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们……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对这伙人厌恶得要命;我简直不愿意看他们一眼。” 曼海姆开心得哈哈大笑。他非但没想到要克里斯托夫平下气来,反想到有好戏看了。 “我知道他们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他说,“这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今天出了什么新鲜事呢?” “没有什么事。只是我受够了……好,笑吧,你笑我吧:当然,是我疯了。稳稳当当的人是按照理性的规律做事的。我却不是;我是一个根据自己冲动做事的人。等到我身上的电积蓄多了,不管怎样,总会迸出电光火花来;要是别人触了电,那活该是他倒霉!也算是我倒霉!我不是一块过集体生活的料。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参加什么团体了,我只属于我自己。” “你总不能一个人都不需要吧?”曼海姆说,“你一个人怎么开音乐会呢?你总得要男女歌星,一个乐队,一个指挥,还有听众,捧场的人……” 克里斯托夫叫了起来:“不要!不要!不要!……” 最后的话急得他跳了起来。 “捧场的人,亏你说得出口!” “不要说花钱雇人捧场——虽然,说实话,要使听众发现作品的价值,这是独一无二的妙法——但总得要有捧场的人,一伙有素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鼓掌的人;每个作家都有一伙,这就是朋友的用场啊!” “我不想靠朋友!” “那么,你就要挨嘘了。” “我宁愿挨嘘!” 曼海姆高兴得上了天。 “你愿挨嘘,也嘘不了几天。人家根本就不让你演了。” “不演就不演!难道你以为我一定要成名成家吗?……是的,我过去一直全力以赴,向这个目标跑……真是荒唐!发疯!愚蠢!……仿佛满足了庸俗不堪的自豪感,就可以弥补各种牺牲一样——烦恼,痛苦,丢脸,出丑,卑躬屈膝,忍辱让步——这些都是得到光荣的代价!要是我还为了这些打算绞尽脑汁,那就让万恶的魔鬼抓我下地狱吧!我再也不要这一套了!我再也不要什么听众,什么宣传了。宣传真是低级得丢人。我宁愿做个不求人的单干户,只为自己生活,只为我爱的人生活……” “说得不错,”曼海姆带着挖苦的神气说,“你总得干一行吧?为什么不做鞋匠呢?” “要是能像当过鞋匠的诗人萨克斯那样举世无双,那才好呢!”克里斯托夫叫道,“那样一来,我的日子能安排得多么快活!一个星期做六天鞋匠——星期天却成了音乐家,而且为自己快活,朋友快活,我才演奏!这才是生活!……干吗傻得牺牲时间、浪费精力,去听浑蛋的批评呢?有几个好朋友喜欢你,欣赏你,难道不比成千的傻瓜胡说八道,或者吹拍捧拉好得多,美得多吗?……该死的自豪感,该死的光荣感,我再也不上当了!这点你可以相信我!” “当然。”曼海姆口里说。 他心里却在想:“不出一个小时,他就会变卦的。” 于是,他平心静气地下结论说:“得了,瓦格纳协会的事由我去办好吗?” 克里斯托夫举起了两条胳膊:“我刚才叫了一个小时,对你说什么来着?……我不是说不再去瓦格纳协会了吗?我恨透了所有的协会,所有的羊圈,这些绵羊只有挤在一起才会合唱。去告诉这些绵羊吧:我是一只狼,我有牙齿,我不吃草!” “那好,那好,我会告诉他们。”曼海姆边走边说,心里觉得这个早上过得不错。他想:“这个疯子该锁起来了……” 他赶快告诉妹妹,她听了耸耸肩膀说:“疯了吗?他要人家以为他疯了!……其实他只是愚蠢,而且狂妄得可笑……” 然而,克里斯托夫继续在华特霍斯的杂志上进行激烈的论战。并不是他对论战有兴趣,批评争论压得他头昏脑涨,他几乎要撒手不管了。但人家越要封住他的嘴巴,他越不肯住口;因为他不服输。 华特霍斯开始担心了。只要这场混战不打到他身上,他总像奥林匹克山上的天神一样冷眼旁观。但是几个星期以来,其他报纸似乎忘了他的人身是不可侵犯的,居然恶毒地攻击起他来,这是他作家的自尊心承受不了的;其实他要是细心一点的话,可以看出那是朋友伸出的魔爪。的确,对他的攻击是哀朗弗尔和高特林两个阴险的伙伴指使的,他们看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止克里斯托夫进行笔战。他们没有看错。华特霍斯立刻出面说克里斯托夫惹是生非,他不再支持他了。从这时起,整个杂志社也就挖空心思要他闭嘴。但怎么可能用口罩套住正在啃骨头的狗呢?他们越要他不干,他越要干。他骂他们胆小鬼,并且公开声明:他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们无权干涉。如果他们要他走,那随他们的便!不过全城都会知道:先进团体和保守团体都是一路货;但若要他自己走,那可做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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