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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华特霍斯心中暗喜,他认为没有一次论战能不打得头破血流的。自然,他小心在意不让流弹落到自己头上;凭了他的家庭地位和社会关系,他自以为不会有什么危险;至于他的犹太伙计,挨上三掌两脚也不要紧。高特林和哀朗弗尔直到目前还没受到攻击,他们有恃无恐,因为他们会以牙还牙。使他们感到为难的,倒是克里斯托夫毫不妥协,一竿子打到底的精神,这会得罪他们所有的朋友,尤其是女朋友。读了开头几篇文章,他们笑得厉害,以为这场闹剧很好玩;他们赞扬克里斯托夫乱砸玻璃的劲头,以为只消一句话就可以使他战斗的热情降温,至少会对他们相好的男朋女友手下留情——哪里晓得不成。克里斯托夫什么也不听,随你怎么说都不行,一直发疯发得不可收拾。

  要是让他随心所欲,那简直没办法在本地待下去了。他们年轻的女朋友已经眼泪汪汪,怒气冲冲地到杂志社来闹过几场。他们用尽了外交手腕,劝克里斯托夫批评的口气起码要缓和一点,克里斯托夫一点也不松劲。他们气了,克里斯托夫也气了,但他还是毫不迁就。华特霍斯看见朋友们闹翻了天,觉得开心,但以为与自己无关,反倒站在克里斯托夫一边来气他们。也许他比他们更能赏识克里斯托夫一往无前的怪脾气,既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也不为将来作打算,只是埋着头往前冲。至于曼海姆,看见这样热热闹闹,他开心得像做了国王,以为把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带到一伙规规矩矩的人中间来,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不管克里斯托夫是打了一拳,还是吃了一腿,他都笑得直不起腰来。虽然他在妹妹的影响下,开始相信克里斯托夫神经肯定有毛病,但反倒更喜欢他了——看到朋友的弱点,才能显得自己高大。——就是这样,他同华特霍斯反倒支持克里斯托夫了。

  他并不是一个不讲求实际的人,虽然他尽量制造假象,以为自己并不实际,其实,他为朋友考虑还是很周到的,他认为对朋友更有利的,是参加本地最先进的音乐团体。

  在这个小城里,像大多数德国城市一样,也有一个代表新思潮、反对保守派的瓦格纳协会——这时瓦格纳的名声到处得到公认,他的作品在全德国的歌剧院上演,说他的好话当然不会冒什么风险。然而,他的成功带有几分勉强,并不是大家自觉自愿地承认的;因为在内心深处,大多数人还是顽固的保守派,尤其是这样一个小城,跟时代的大潮流有点隔绝,而且对古老的名声引以为荣。比别的地方更甚的,这个地方占统治地位的思想,是对一切新事物的不信任感,这是德国人生而有之的惰性,他们除了祖传下来的东西以外,感觉不到其他事物是真实的、有力的。他们虽然不敢对瓦格纳的作品说三道四,但对一切受瓦格纳思想启发而生的新作品,他们并不乐意接受,这一点是不难发现的。

  因此,瓦格纳协会如果存心要保护艺术界有新颖见解的年轻力量,那他们要做的好事可多着呢。他们有时的确做了好事,他们当中有些人就支持过受到勃拉姆斯派排挤的布鲁克纳和胡戈·沃尔夫。然而,大师的派性不可能不影响他的门人弟子;既然拜罗伊特城的瓦格纳剧院只演瓦格纳一个人的作品,那其他分院也只能把他当成唯一的上帝,永远在小礼拜堂里唱他的颂歌。最多他们也只能在教堂的侧殿供上几个忠实的信徒,而这些信徒一定要一丝不苟地执行神圣的瓦格纳主义,匍匐尘埃地崇拜这位独一无二、多才多艺的音乐、诗歌、戏剧、玄学的真神。

  本地的瓦格纳协会就是这种情况。然而,他们还要做点表面工作,乐意吸收一些有才华的年轻人入会,将来可能派上用场;因此,他们早就看上了克里斯托夫。他们很有分寸地接近他,使他不知不觉地上了船,其实他一点也不需要加入什么团体,因为他不明白他的同胞为什么一定要成群结伙,仿佛一个人就会一事无成,不能唱歌、散步、喝酒似的。他厌恶一切社团。但全面衡量一下,他觉得瓦格纳协会还是比别的团体好些,至少,这给他提供了一个借口,可以去参加一些好的音乐会;虽然他并不同意瓦格纳的艺术观点,但协会到底比其他音乐团体接近自己一点。在他看来,他和这个社团之间还能找到共同的地方:他们对勃拉姆斯和勃拉姆斯派都有点过激。

  于是,他就去了协会。是曼海姆介绍去的,他什么人都认识。虽然不是音乐家,他却是瓦格纳协会的会员——协会领导委员会早就注意到克里斯托夫在杂志上发起的论战。他攻击对方阵营的致命弱点很有一手,很有力量,很可以为协会所用。克里斯托夫固然也对他们神圣的偶像瓦格纳放过几支冷箭;但他们只当作视而不见——而且这初次冒犯并没有击中要害,所以他们赶快来拉住他的手——虽然他们并不承认——免得闯出大乱子。他们很客气地来征求他的同意,要在协会下次举办的音乐会上演奏他的几支曲子。克里斯托夫听了很高兴,满口答应,并且到瓦格纳协会来;曼海姆一鼓励,他也就入会了。

  那时瓦格纳协会出头露面的领导人有两个:一个是出名的作家,一个是出名的乐队指挥。两个人都把瓦格纳当作教主一样,崇拜得五体投地。作家是姚西阿·葛林,编过一本《瓦格纳辞典》,可以让人立刻查到这位大师“无所不知”的思想,这是花了他一生精力的伟大作品。他可以在餐桌上一章一章地背出来,就像法国内地人会背伏尔泰讽刺圣女贞德的长诗一样。他还在《拜罗伊特报》上发表关于瓦格纳和雅利安精神的文章。

  不消说,在他看来,瓦格纳是纯粹的雅利安种族的典型代表。雅利安族分为德国和法国两个分支,德国民族能够抵制拉丁塞米族,特别是法国民族的坏影响。他公然说:法国民族不纯洁的高卢精神已经被彻底打垮了。但他每天仍然继续艰苦的战斗,仿佛法国民族这个永恒的敌人一直是个威胁。他认为法国只有一个伟人,那就是承认雅利安族为优秀人种的高皮诺伯爵。葛林是个小老头,客客气气,像未婚女子一样容易脸红——瓦格纳协会的另一个台柱是哀利克·洛贝,直到四十岁以前都是一家化学工厂的老板;然后他放弃了一切,去当乐队指挥。他能做到这点,一来是因为他有决心,二来是因为他有钱。他是瓦格纳的狂热信徒,据说他曾经穿了香客的布鞋,从慕尼黑走到拜罗伊特去朝圣。

  说也奇怪,这个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干过万种事、处处显得性格坚强的人,在音乐方面却成了一头盲从的绵羊;他那与众不同的性格变成了与众不同的愚蠢。他对音乐太没有把握,不敢信任自己的感觉,所以指挥演奏会的时候,只敢像个奴仆一样,紧紧跟随拜罗伊特的乐队指挥和艺术家的老一套,亦步亦趋,不敢越出一步。他恨不得把瓦格纳小朝廷舞台的场面,五颜六色的服装道具,全盘照搬过来,迎合正统观众幼稚可笑的低级趣味。就像那种狂热崇拜米开朗基罗的画家,在临摹大师的名画时,把画上的污点都临摹下来,仿佛污点沾在神圣的作品上,也变神圣了。

  克里斯托夫对这两个人物本来不会很感兴趣。不过他们都是场面上的人,客客气气,相当有学问;而洛贝的谈话,只要不是谈到音乐,倒也不是没有趣味。再说,他还是个精神失常的人,克里斯托夫并不厌恶精神失常,见多了庸俗透顶的正常人,不正常反倒可以换换口味。他不知道精神失常到了不近情理的地步,那可讨厌透了;所谓“与众不同”的人,其实是大家的误会,他们的个性并不比别人强。他们只是脾气怪,思想简单得像钟表一样机械而已。

  姚西阿·葛林和洛贝希望得到克里斯托夫的好感,开头对他非常关心。葛林写了一篇赞扬他的文章,洛贝在协会举办的音乐会上指挥演奏他的作品时,不折不扣地按照他的意思演出。这感动了克里斯托夫。不幸的是,这些关心他的人不够聪明,结果他们的关心等于白费。因为他没有对恭维他的人产生幻觉。他的要求很严。他不喜欢人家口里说佩服他,其实佩服的是和他相反的人;如果别人错把他当成了朋友,他几乎会把别人当作敌人的。因此,葛林把他看成瓦格纳的信徒,他一点也不高兴,也不愿意葛林在他的歌曲和瓦格纳的《四部曲》之间寻找相似的地方,其实除了一些音阶之外,并没有什么共同点。他更不喜欢听到他的作品夹在一些瓦格纳派毫无价值的仿制品之间演出,而两头又是永垂不朽的理查德·瓦格纳的大作。

  不久,他在这个宗派的教堂里就觉得憋气了。这又成了一个音乐学院,和老的学院一样狭隘,而且更容不下人,因为它本身在艺术王国中是个新来的宗派。克里斯托夫开始怀疑一种艺术形式或思想形式是不是有绝对的价值。在这以前,他一直以为伟大的思想到处都会散布光明。现在他才发觉思想改变了也没有用,人还是老样子;归根结底,起作用的还是人,什么人就有什么思想。如果人生来庸庸碌碌,奴颜婢膝,那即使天才的思想通过他们的心灵也会变得平庸,即使英雄挣脱锁链、争取解放的呼声也会变成后代的卖身契——克里斯托夫不得不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他批评艺术上的盲目崇拜。他公然反对任何形式的偶像,任何形式的经典作品,他认为唯一有权继承瓦格纳精神的人,是像瓦格纳一样,敢把前人——包括瓦格纳——踩在脚下,从他身上走过去,一往无前,永远不往后看的人——是有勇气让该死的人死去,自己只是满怀热情地同活人打交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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