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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第四卷 反抗

  ▼第一章 流沙

  自由了!……不再受别人和自己的拘束了!……一年来束缚他的情网忽然裂开。怎么裂开的?他也不知道。他的生命力一挣扎,网眼就挣大了。这是生命成长的一个转变过程,天性像蚕蛹一样壮大,陈旧的灵魂像蚕茧一样压得天性喘不了气,生命猛烈地挣扎,就挣破了昨天的躯壳,像蚕蛹咬破蚕茧一样出来了。

  克里斯托夫大口出气地呼吸着,不大清楚出了什么事。他刚送了高弗烈特回来,冰冷的北风卷地而起,钻进了城门洞。路上的人逆着旋风走的都低下了头。上班的女工奈何不了往裙子里乱钻的狂风,只好站住来喘口气,鼻子和脸颊都吹得通红,露出了气得要命的神色,恨不得要哭起来。克里斯托夫却高兴得直笑。他不在乎这场风暴,他想到的是另外一场,而他已经挣扎出来了。他瞧着寒冬的天空,白雪笼罩的小城,在风中挣扎的行人;他看看周围,再也没有什么束缚他的了。他自由自在……自由自在!独来独往,自由自在,多么快活!挣脱了心上的锁链,不再受往事的折磨,不再想那些爱过的、恨过的面孔,多么快活!到底能生活了,不是做生活的奴隶,而是做生活的主人,那是多么快活!……

  他回到家里,满身白雪。他快活得抖了抖,像狗一般。母亲在走廊里扫地,他走过去时,把她抱了起来,嘟嘟囔囔、亲亲热热地说了几句话,把母亲当成了孩子。路易莎上了年纪,在儿子怀里挣了几下,看他身上的雪已经融化,衣服都已潮湿,就叫他作“大傻瓜!”,笑得似乎返老还童了。

  他四步做一步地上了楼,回到卧房。他照了照小镜子,几乎看不清楚自己的脸,因为天还暗呢。但他心里却闪耀着喜悦的光辉。他的卧房又窄又低,几乎转不了身,但却似乎成了他的王国。他把房门锁上,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到底找到了自我!他丧失了自我有多久啊!他急急忙忙要投入到自我的思想中去。思想在他看来成了一个大湖,消融在遥远的金色雾中,发了一夜的烧之后,他站在湖边上,两腿沉浸在湖水的清凉中,身体让夏天早晨的清风抚摩。

  他跳到湖中去游泳;不知道要游到哪里去,去哪里并不要紧,只要随兴所至地游就畅快了。他不说话,脸上露出笑容,听着心灵的呼声,心中有成千上万的生命正在汹涌奔腾。他什么也分不清,只觉得头昏眼花,只感到心醉神迷的幸福。他欣赏这些怒涛澎湃、无以名状的力量,但他目前还懒得试试自己的锋芒,只是麻木不仁、得意扬扬地沉醉在心花怒放之中,他的心灵受了几个月的压抑,忽然一下像春天似的万花齐放了。

  母亲叫他吃午餐。他下楼时晕头转向,仿佛在野外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似的;他脸上容光焕发,路易莎问他有什么好事,他不回答,只是抱住母亲的腰,一定要她围着餐桌、围着热气腾腾的汤罐跳舞。路易莎气喘吁吁地说他疯了;忽然她拍起掌来。

  “天啦!”她心神不安地说,“我敢打赌,你又爱上什么人了!”

  克里斯托夫放声大笑。他把餐巾往空中抛。

  “爱上什么人!……”他喊了起来,“啊!天啦!……没有,没有!已经爱够了!你可以放心吧!不会再爱了,不会,一辈子不会再爱了!……去它的吧!”

  他喝了一大杯水。

  路易莎瞧着他,放下了心,但又摇摇头,微微一笑:“这是喝醉了酒说的话吧!”她说,“不到天黑就不算数了。”

  “天黑前算数,不也是赚到了半天吗?”他心情愉快地回答。

  “你总有理!”她说,“到底什么事这样高兴?”

  “高兴就是高兴呗!”

  他坐在她对面,肘腕放在桌上,要一五一十地说出他的打算。她亲亲热热、半信半疑地听着,老提醒他汤要凉了。他知道她没有听,但是并不在乎,因为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们两个你看我,我看你,笑着,他在讲,她并不在听。虽然她为儿子感到得意,但并不把他的艺术成就放在心上;她只是想:“他快活,那就再好不过。”他陶醉在自己的打算中,同时瞧着母亲的脸,黑色的头巾紧紧围着白头发,年轻的眼睛流露出无限深情,平静的外表显示了内心的慈爱。他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就开玩笑似的问她:“其实我打算干什么,对你都无所谓,对不对?”

  她勉强反对说:“不是的,不是的!”

  他拥抱着她说:“怎么不是?怎么不是?算了,不要辩了。其实你不错。只要你爱我就行了。我并不需要人了解,你也罢,别人也罢。现在,我不需要人,什么也不缺,我心里什么都有了……”

  “怎么,”路易莎说,“又出了什么毛病?……不是这里,就是那里,不过,还是这里好些。”

  在自己思想的湖上漂流,是多么美妙的乐趣!……他躺在一条小船里,身子沐浴在阳光中,脸上感到水面清风的抚摩,人仿佛在悬空的吊床上,他睡着了。在他仰卧的身子下面,在摇来晃去的小船下面,他感觉到了深渊的波浪;他随随便便把手伸进水里。他又爬了起来;下巴靠着船边,像幼年时代一样,看着湖水流动。他看见无奇不有的生命像电光一般在水中闪闪烁烁……还有别的生命之光,无穷无尽……但是全不相同。他看见心里涌现出光怪陆离的景象,瞧着他自己的这些思潮,不禁笑了;他并不需要把他的思想固定下来。挑选吗?为什么要在这成千上万个美梦中挑选呢?他有的是时间!……将来再说吧!……等他想要的时候,只消把网撒下去,不就可以把水中光闪闪的宝贝捞上来吗?现在何必着急?……还是等一等再说!……

  小船随着温暖的风和无情的水,东漂西荡。天气晴朗,暖洋洋、静悄悄的。

  他到底无所谓地把网撒了下去。他靠着船边,听着水声哗哗,瞧着网沉没了。迷迷糊糊过了几分钟,他不慌不忙地把网拉了上来;但网越拉越重;等到快要拉出水时,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知道捞到了,但不知道捞到的是什么;他不急于知道,要延长等待的乐趣。

  最后,他决定拉上来,于是五彩缤纷、鳞光闪烁的鱼拉出了水面,扭来转去,像一窝蛇。他不胜惊讶地瞧着,用手指头拨拨,想挑出最好看的来,在手上放一会;哪里料到鱼刚出水,五颜六色就黯然无光,鱼也在他手中消融了。他赶快把鱼抛进水里,又来撒网。他并不想贪得无厌地留住激动人心的美梦,只想一个一个地欣赏;在他看来,梦中的鱼在清澈见底的湖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比拉上来要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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