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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那些人站在大路上,听她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回答了一声,也走进了树林。但她并不等他们来。她故意寻开心,左拐右拐。他们喊得声嘶力竭,她却不作回答,偏偏跑到相反的方向去喊叫起来。之后,他们喊累了,懒得再捉迷藏,觉得不找也许她自己会出来,就喊道:“好好兜风吧!”

  说完,他们一边唱歌,一边走了。

  她很恼火,因为他们居然丢下她不管。其实,她故意要甩掉他们,却不许他们甩掉她。克里斯托夫显得呆头笨脑,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这样捉迷藏,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他并没有想到利用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她也没有想到,一气之下,她甚至忘了克里斯托夫。

  “啊!他们太过分了。”她拍拍手说,“瞧!他们怎能丢下我就走?”

  “不过,”克里斯托夫说,“不是你要这样的吗?”

  “不是!”

  “你是在躲他们。”

  “我躲是我的事,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应该找我,万一我迷了路怎么办?……”

  她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已经开始怜悯自己了,万一……万一发生了并没有发生的事,怎么办呢?

  “哼!我要狠狠地骂他们一通!”她说。

  她大踏步走上了回头路。

  上路之后,她才想起了克里斯托夫,又瞧了他一眼——但太晚了。她又笑了起来。她刚才要调皮捣乱的鬼主意已经泄了气。在想到新的鬼主意之前,她对克里斯托夫只无所谓地瞧了一眼。再说,她也饿了。她的胃提醒她,已经是吃晚餐的时间;她得赶到客店去找她的伙伴。她就挽着克里斯托夫的胳膊。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他身上,唉声叹气,说自己累得精疲力竭了。但她拖着克里斯托夫跑下山坡的时候,照旧又笑又喊,像发了疯似的。

  他们边走边谈。她知道了他是谁;但并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看来她并不怎么重视音乐家的头衔。他也知道了她是恺撒大街(全城最阔气的街道)一家时装店的店员,名叫阿达莱德,熟人都叫她阿达。和她结伴同游的,一个也是那家时装店的女店员;还有两个不错的青年,一个是惠勒银行的职员,一个是时新商店的伙计。他们约好了星期天到白斑鱼客店用晚餐,在那里眺望莱茵河的美景,然后坐船回去。

  她和克里斯托夫走进客店,她的伙伴已经在等她了。阿达当然闹了一通,她怪他们不够朋友,居然丢下她一个人,幸亏克里斯托夫来救她,于是就把他介绍给他们。他们一点也不计较她的牢骚;但他们都知道克里斯托夫,银行职员对他是闻名已久,商店伙计还听过他作的乐曲,并且当场哼了一支;他们对他的尊重在阿达和另一个女伴米拉——其实她叫雅娜——心里留下了好印象。米拉是个棕发女郎,眼睛眨来眨去,额头突出,头发直往后梳,脸像中国女人,表情过于丰富,但是聪明伶俐,不能说没有魅力,嘴有点像山羊,皮肤金黄油亮——她立刻主动接近宫廷乐师。他们都请他赏光,共进晚餐。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度过节日;大家都恭维他,两个女人笑眯眯地明争暗夺。她们都对他大献殷勤,米拉表面上客客气气,眼睛却暗送秋波,还在桌子底下紧紧靠住他的大腿——阿达更加放肆,她漂亮的眼睛,漂亮的嘴唇,漂亮的身体,全都显示了迷人的魅力。这样庸俗的媚态使克里斯托夫心慌意乱。两个大胆的少女,比起他在家里看到的不讨人喜欢的面孔来,毕竟大不相同。他对米拉感到兴趣,他猜得到她比阿达聪明;但她过分的客气和暧昧的微笑,对他既是诱惑,又使他畏缩不前。她争不过容光焕发,高兴就笑的阿达;米拉自己也知道。一看到胜利无望,她并不坚决争夺,但是继续微笑,耐心地等待时机。

  而阿达呢,一旦情场得意,并不想把胜利进行到底;其实她的明争暗斗,不过是要气气女伴而已,目的一达到,就心满意足。不料她逢场作戏,却假戏真演了。从克里斯托夫眼里,她看得出她已经点燃了爱情之火;但这股情火却在她自己心中燃烧了起来。她不说话,也不再卖弄庸俗的风情,只静静地瞧着对方,他们嘴上还留下了亲吻的余味。有时,听到人家谈得兴高采烈,他们也没头没脑地插上几句;然后又沉默了,偷偷地互相瞧着;最后,他们瞧也不敢再瞧,仿佛怕人猜到心事似的。他们像母鸡孵蛋一样掩盖自己的欲望。

  吃了晚餐,大家准备回去。他们还要走几里路,穿过树林,才能到轮渡码头。阿达头一个站起来,克里斯托夫跟着她走。他们在门口台阶上等别人;两个人不说话,并肩站着,外面一片浓雾,只有客店门前一盏挂灯发射出朦胧的光线……

  阿达抓住克里斯托夫的手,拉着他顺墙走,走进阴暗的花园。到了一个阳台底下,上面的葡萄藤垂了下来,像天然的帐幕,他们就藏在里面。周围一片黑暗。他们看不清对方的面目。风吹得冷杉的梢头摇曳不定。他们手拉着手,十指交叉,他感觉得到阿达手上的暖气,闻得到她胸口的葵花香。

  忽然一下,她把他拉了过去;克里斯托夫的嘴碰到了阿达的湿头发,吻了她的眼睛、睫毛、鼻子、脸颊、嘴角,找到了她的嘴唇,就合成一片。

  别人也出来了。他们叫喊:“阿达!”

  他们两个动也不动,大气也不敢出,紧紧地靠在一起。

  他们听见米拉说:“他们走到前面去了。”

  伙伴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走进了黑夜。他们两个抱得更紧,喁喁情话还没出口,就压碎在嘴唇上。

  远远地响起了乡村里的钟声。他们这才松手,不得不赶快跑到轮船码头去。两个人不说一句话,胳膊挽着胳膊,手拉着手,赶快上路,互相调整脚步,步子又急促,又踏实,和她人一样。路上冷冷清清,田野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十步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却若无其事,很有把握地走进了良宵。他们在路上也没有碰到过绊脚石。因为要迟到了,他们就走近路。两个人在葡萄田里走了一大段下坡路,然后又上坡,弯弯曲曲地顺着半山腰走了好久。他们在雾中听到河水拍岸的扑扑声,和轮船机器的轧轧声。他们连忙离开大路,跑过田野。他们总算到了莱茵河岸边,但离码头还相当远,他们依然若无其事。阿达已经忘了晚来的疲倦。他们仿佛走上一夜也不要紧似的。草地无声无息,朦胧的月色笼罩着河水,河上飘浮的雾气也显得更湿、更浓了。忽然听得轮船的汽笛声划破了浓雾,朦胧的船影慢吞吞地离开了河岸。他们两个人笑着说:“我们坐下一班船吧。”

  在河边沙滩上,轮船开走激起的逆浪一直冲到他们脚下。

  在轮船码头上,人家告诉他们:“最后一班船已经开走了。”

  克里斯托夫的心跳得厉害。阿达的手更加紧紧地抓住同伴的胳膊:“有什么要紧!”她说,“明天不还有一班吗?”

  几步路之外,在雾蒙蒙的光环中,河边平台的灯柱上挂了一盏灯,发射出微弱的光线。更远一点,有几个亮着的玻璃窗,那是一家小客店。

  他们走进了小小的花园。沙子在他们脚下咯吱响。他们摸索着找到了台阶。在他们进来时,客店正要熄灯。阿达挽着克里斯托夫的胳膊,说要一间客房。人家把他们带到一间朝花园的卧室。克里斯托夫靠着窗子,看河上粼光闪闪,岸上灯光如豆,大蚊子张开翅膀在挂灯玻璃上瞎撞。门关上了。阿达站在床边微笑。他不敢正面看她。她也不正面看他,但从睫毛缝中,她看得见克里斯托夫的一举一动。他们每走一步,楼板都会咯吱响。只要有一点响声,全屋子都听得见。他们坐在床上,不声不响地紧紧拥抱着。

  花园里摇摇晃晃的灯光熄灭了。一切都安息了……

  黑夜……深渊……没有光明,没有意识……只有生命。只有混沌朦胧、永不知足的生命力,只有至高无上的欢乐。令人魂销魄散的欢乐。渴望生命,渴望无中生有的欢乐。欲望的旋风把思想席卷一空。世界的规律也荒乎其唐,如醉如狂,在黑夜里翻腾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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