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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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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悲哀的音乐又出现了。 他颤抖了,问道:“她很痛苦吗?” “不,不,谢谢老天爷,好克里斯托夫,她几乎没有什么痛苦。身子那么弱!她并没有拖很久。一下就看得出:她不行了。” “她自己看出了吗?” “我不知道。我想……” “她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呻吟。” “你在她身边吗?” “在,头两天,她哥哥还没有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她身边。” 在感激的冲动下,他握住了她的手。 “谢谢。” 她感到血涌上心头。 沉默了一会,他实在憋不住了,吞吞吐吐地问道:“她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罗萨难过地摇摇头。她多么想努力说出使他满意的回答啊!可惜她不会说谎。她只好尽力安慰他:“她已经不清醒了。” “能说话吗?” “听不清楚。声音太小。” “小女儿呢?” “舅舅带走了,到乡下去了。” “‘她’?” “也在乡下。上星期一去的。” 他们两个又哭了起来。 伏奇尔太太的声音又在叫罗萨了。又只剩下克里斯托夫一个人,他回忆她死后的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一个星期!已经一个星期了……唉!天呀!她怎么样了?这个星期,世界上下了雨呀!……而他,这个星期,他却在笑,他却快活。 他在衣袋里摸到一个丝光纸的小包,那是他给她带来的一副银鞋扣。他想起了那天夜晚,他把手放在她脱了鞋子的小脚上。她那双小巧玲珑的脚现在怎么样了?一定很怕冷吧!……他又想到,关于这个心爱的肉体,他所记得的就只有那一次温暖的接触了。他从来不敢摸她,不敢把她抱在怀里。现在她走了,完全无影无踪了。关于她,她的肉体和灵魂,他知道什么呢?她没有留下一点纪念,她的外表、生活、爱情……她的爱情?……怎么能证明她爱过他?没有一封情书,没有一件遗物,什么也没有。哪里抓得到、找得出一点证据?在他身上,在他身外!……唉!空无一物!只剩下了他对她的爱情,只剩下了他自己这个证人——然而,不管怎样,他狂热的欲望要使她脱离毁灭,要否定死亡,使他产生了盲目的信心,在绝望中找到了最后一线希望: ……我没有死,我只换了一个归宿, 我活在你心中,你看见我,你为我哭, 我的肉体已经化为你的灵魂…… 他从来没有读过这些豪言壮语;但这些话却生在他的心里。每个人都要轮流登上时代的十字架。每个人都要在绝望中寻找时代的希望。每个人都要重蹈前人的覆辙,前人和死亡斗争过,也否定过死亡,但还是死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里。百叶窗整天紧闭,以免看见对面房间的窗子。他避免碰到伏奇尔家的人,在他看来,他们都很讨厌。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责怪他们,他们都是些老实的、信神的人,不会再说什么不敬重死人的坏话。他们知道克里斯托夫的痛苦,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口里总不想再刺痛他,甚至避免在他面前提到莎冰的名字。不过在她生前,他们是她的冤家对头,就凭了这一点,她死后,他就是他们的对头了。 再说,他们吵吵闹闹的习惯一点没有改变;虽然他们真有几分钟的同情心,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没有什么痛苦——这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暗地里还觉得轻松呢。至少克里斯托夫这样猜想。现在伏奇尔一家对他的打算露了马脚,他就越发容易夸大他们的缺点。其实,他们并不一定要把女儿嫁他;倒是他自以为是地抬高了自己的身价。他也不怀疑莎冰一死,房东的打算减少了一个主要障碍,罗萨就没有对手了。因此,他恨罗萨。如果有人——不管是伏奇尔两口子,是路易莎,甚至是罗萨——自作主张,硬要给他撮合,那好,就凭了这一点,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也要疏远那个撮合的对象。只要他觉得人家有干涉他自由的嫌疑,他就会闹个人仰马翻。而这一回,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问题不但是侵犯了生者的权利,而且损害了他心爱的死者。因此,不等别人进攻,他先摆出顽抗到底的姿态。罗萨的好心好意也引起了他的怀疑,其实,她看见他痛苦,自己也痛苦,就来敲他的门,来安慰他,来和他谈谈死者。他并没有把她拒之门外,因为他也需要谈谈莎冰,尤其是和认识她的人谈,他想要一五一十地知道她病中的点滴情况。但他并不感激罗萨,他认为罗萨的好心掺杂了自私自利的动机。难道他看不透这一家人,尤其是阿玛利亚,要不是有利可图的话,怎么会让罗萨来谈这么久呢?罗萨和她家里的人不是心照不宣的吗?他不能相信她的同情完全是一片真心,没有丝毫个人打算。 当然,她不可能没有个人打算。罗萨怜悯克里斯托夫,那是一片真心。她努力要从克里斯托夫眼中来看莎冰,要像爱克里斯托夫一样来爱莎冰;她严厉责备自己,从前不该对她怀恨在心,甚至在晚上祈祷的时候,她还请莎冰原谅。但是,她能够忘记现实吗?现实是她还活着,每天随时都能见到克里斯托夫,她还爱他,她用不着担心情敌,情敌已经消失了,甚至对情敌的记忆也会烟消云散,情场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有朝一日,谁说得准?……在她痛苦的时候,在她把情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时,她能够压制自己——她能够压制住忽然涌上心头的快乐和非分的希望吗?当然,她接着会责备自己。其实,这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这已经够了。这怎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瞪了她一眼,她的心就冰凉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憎恨,他恨莎冰不该死,而她却偏偏还活着。 磨坊老板驾了一辆马车来搬莎冰的家具。克里斯托夫教完课回来,看见门前、街上堆着床、柜、衣、褥,都是她生前用过的,都是她死后留下的东西。他一见到就伤心。他赶快走过去。但在门廊里,他碰到贝尔多把他拦住。 “啊!我的好先生,”他感情冲动地握住克里斯托夫的手说,“唉!我们上次在一起哪里想得到?那一天我们多么高兴!然而就是从那一天起,就是从那次该死的游河以后,她就开始生病了。说来说去,埋怨又有什么用处!她人已经死了!总有一天,也要轮到我们的。这就是生活……你日子过得好吗?我倒挺好,谢天谢地!” 他通红的脸上在出汗,闻得到一股酒味。想到他是她的哥哥,当然要谈她的往事,克里斯托夫却受不了。他听到这位老兄谈他心爱的人,觉得很痛苦。磨坊老板正好相反,他很高兴碰到一个熟人,可以谈谈莎冰,却不了解克里斯托夫为什么对他冷淡。他哪里猜想得到:他一来就忽然使人想起了在农场的那一天,他粗声笨气地提到愉快的往事,他把莎冰的遗物随便堆在地上,他还一边讲话一边踢莎冰的东西,这就使克里斯托夫感到像在踢他的心一样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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