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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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亲切地问他的生活情况。不过他还不能对答自如。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坐才好,也不知道应该怎样端茶杯,茶才不会溢出来;他以为人家每次给他冲水,加糖,倒牛奶,拿糕点的时候,他都不得不赶快站起来,行礼如仪,连声道谢,但是他的礼服、衬衫的硬领和领带,紧紧箍在身上,好像长了一个硬壳,使他束手束脚,头既不敢向左,也不能向右,而克里赫夫人连珠炮般的问题,丰富多彩的姿态,使他应接不暇;他又觉得蜜娜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他的手,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全副衣装,使他冒出一身冷汗。更糟的是,她们为了希望他放松,克里赫夫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蜜娜还为了寻开心,故意眉目传情,顾盼卖俏,他却反而更紧张了。 结果,她们得到的回答不是简单的客套话,就是鞠躬如也,克里赫夫人一个人挑担子唱独角戏,也唱累了,就请克里斯托夫弹钢琴。克里斯托夫觉得难为情,甚至远远超过了在音乐会上,他弹了莫扎特的柔板乐曲。但恰巧是这种难为情的感觉,还有他在这两个女人身边开始感到的内心不安,加上他胸中洋溢的天然感情使他又是幸福、又是不幸,这些感受和乐曲中表现的天真稚嫩、脉脉含情,完全协调一致,使乐曲增添了青春的魅力。 克里赫夫人听了很受感动;她按照社交界的惯例,过分其辞地夸奖了他;然而她的夸奖是真心诚意的,即使有点过分,但从一张可爱的口中说出来,听得也很惬意。调皮的蜜娜没有说话,她惊讶地瞧着这个男青年,说起话来这样笨拙,动起手来却这样灵巧。克里斯托夫感觉到了她们的好意,他不再那么胆小怕羞了。他接着又弹了一支乐曲;然后,转过半身朝着蜜娜,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没有抬起头来。 “这就是我那天在墙头作的曲子。”他怯生生地说。 他弹的是一支小乐曲,灵感的确是在花园墙头得到的,但说实话,并不是他看见蜜娜和克里赫夫人那天晚上,而是好几天以前——但他却偏要自欺欺人,硬说是那一天,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在这一段稍快的行板乐章中,在悠闲平静的节拍里,可以得到清平悦乐的印象,听得到小鸟歌唱,看得到参天大树在落日夕照下沉沉入睡。 两个女听众听得出神。他一弹完,克里赫夫人就照常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抓住他的双手,热情洋溢地向他道谢。蜜娜也一边鼓掌,一边叫“好”,并且说为了让他再创作一些这样“高级的”曲子,她要在墙边放一把梯子,以便他随时爬上墙头,自由自在地作曲。克里赫夫人叫克里斯托夫不要听蜜娜胡说八道;她请他随时到花园里来,喜欢什么时候来都行,并且加了一句,如果他怕麻烦,可以不必来招呼她们。 “你可以不必来招呼我们。”蜜娜也跟着说,但又好玩地加了一句,“要是你来都不来,那就要小心了。” 她用手指头指指他,假装威吓的神气。 蜜娜并不是迫切地希望克里斯托夫来看她,甚至也不想勉强他按礼节、照规矩办事;不过她喜欢施加一点小小的影响,她女人的本能使她喜欢这样。 克里斯托夫高兴得脸红了。克里赫夫人又和他谈起他母亲,还说以前认识他祖父,她说话这样得体,使他完全心悦诚服。这两个女人的好心好意,深入了他的内心;但这番好意只是社交场上的常规,他却夸大成深情厚谊了。幼稚的心灵容易相信人,他就谈起他将来的打算,他过去吃的苦头。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等到仆人来请用晚餐时,他才吃了一惊,不知如何是好。但克里赫夫人请他共进晚餐,因为他们很快就是、其实现在就是好朋友了,于是,他慌乱的心情又变成了欢喜。他的座位安排在母女之间;但是他用餐具的本领,就远远不如弹钢琴了。他在这方面没有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以为在餐桌上主要是吃喝,并不讲究风度。因此,干干净净的蜜娜看着他,不免噘起小嘴,起了反感。 本来吃了晚餐,他就该告辞了。但他却跟着她们进了小客厅,同她们一起坐下,没有走的意思。蜜娜好几次要打哈欠,都压制住了,只好向母亲求救。他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因为他自己陶醉在幸福中,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因为蜜娜瞧着他的时候,眼珠滴溜溜地转,其实,这是她的习惯——还因为他一坐下来,就不知道怎样起身告辞。如果不是克里赫夫人和和气气、不拘礼节地打发他走,他真会在那里过一夜的。 他到底走了,心中还带走了克里赫夫人褐色的眼睛和蜜娜蓝色的眼睛发出的温柔光辉;手上还感觉得到如花似玉的手指轻巧娇嫩的接触;鼻子还闻得到一股没有闻过的微妙香味,这种余香缠身,余味不绝,使他如醉如痴,似梦似幻。 两天之后,按照他们商量好的,他又来教蜜娜弹琴。从这时起,他们安排好了,每星期他来两个上午;到了晚上,他还常来演奏,或者谈天。 克里赫夫人很高兴见到他。她人聪明、心眼好。丈夫去世,她才三十五岁;虽然她的身子和心灵都还年轻,但她退出社交生活,并不觉得惋惜,因为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很容易就离开了社交界,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享受过浮华生活,并且清楚地认识到,一个女人不能同时既占有过去,又占有现在。她对克里赫先生的怀念,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婚姻是爱情的结合,而是因为她只要求平平静静的终身伴侣关系;她是一个重情轻欲、心安理得的女人。 她一心一意要管好女儿的教育;但是正如她在爱情上是清心寡欲的一样,她的母爱也不过分,没有变成病态,虽然女儿是她唯一的宝贝,虽然她爱女儿唯恐不及,只怕别人来分享她的母女之情。她疼爱蜜娜,对她很了解,对她的缺点看得很清楚,正如她看自己也不戴有色眼镜一样。聪明伶俐,通情达理,她一眼就能看出人的弱点,发现人的荒谬,几乎万无一失;她并没有丝毫坏心眼,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她既爱说爱笑,又宽宏大量,既喜欢取乐,又愿意帮忙。 小克里斯托夫来得正是时候,她的好心好意和批评精神正愁没处用呢。她初来小城的时候,因为新寡,只好离群索居,而克里斯托夫却可以陪她消磨时光。首先,因为他才华出众。她喜欢音乐,虽然不是个音乐家;一听音乐,她的身体和心灵都感到愉快,她的思想懒洋洋地沉浸在一片软绵绵的忧郁之中。她坐在炉边,听克里斯托夫弹琴,手里拿着针线,脸上挂着朦胧的微笑,看手指机械地一来一往,穿针引线,思想如梦似幻,飘浮在悲哀往事或赏心乐事之间,感到是一种无言的享受。 不过她对音乐的兴趣,并不如对音乐家的大。她人相当聪明,感觉得到克里斯托夫有不同寻常的才能,虽然她说不出他在哪方面超群出众。她既好奇,又高兴地看到,他身上那种神秘的星星之火,怎样发展成为燎原之势。她很快就赏识他的精神品质:正直,勇敢,尤其是吃苦耐劳的精神,在一个孩子身上,更加显得难能可贵。然而,她并不因此而受到蒙蔽,还是一样洞察一切,用细致入微、逢场作戏的眼光来看他。他笨拙的举动,难看的外貌,可笑的小事,都使她觉得有趣;但是她的态度一点也不认真,在她看来,值得认真的事并不多。克里斯托夫可笑的发作、暴躁的性子、古怪的脾气,使她觉得他精神失常,是一个克拉夫特家的好人,音乐高手,但一家人神经都有点毛病。 这种真里有假、假中有真的态度是克里斯托夫看不出来的;他只感到克里赫夫人好心好意的一面。他多么不习惯人家对他好啊!虽然他在王府工作,天天要和上流社会打交道,但可怜的克里斯托夫还只是一个不通人情世故、又没受过良好教育的野孩子。宫廷里的人自私自利,只想从他的才能中捞到好处,在哪方面也不想帮他一点忙。他每天到王府来,坐上琴凳演奏,弹完钢琴就走,别人除了心不在焉地说两句好话,谁也不屑和他谈谈。自从祖父死后,在家里也好,在外面也好,从来没有人想到应该帮助他求学,教他如何做人处世。他既没有知识,又动作粗鲁,这就吃了大亏。他费了心血,流了汗水,想要自学成才,但是徒劳无功。他没有书,没人交谈,没有榜样。他想找个朋友吐吐这口苦水,但也难于开口。即使是对奥托,他也拉不下这个面子来,因为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两句,奥托就露出了高人一头的神气,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就像烧红了的烙铁一样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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