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约翰·克里斯托夫 | 上页 下页 |
| 四二 |
|
|
|
▼第三章 蜜娜 四五个月以前,斯特芬·冯·克里赫参议员的孀妇,约瑟华·冯·克里赫夫人离开了柏林,告别了她丈夫生前任职的地方,带着她的女儿,回到了莱茵河畔的小城,这是她的故乡。她在这里有世代相传的老屋,有公园一般大的花园,花园从山坡上一直伸展到河边,离克里斯托夫家不远。克里斯托夫从顶楼上可以看到阴森森的树枝铺天盖地、伸过墙头,长了苔藓的红色屋顶耸立在万绿丛中。花园右边的山坡上有一条没人走过的小路;只要爬上路边的界石,就可以看到墙内的景色;克里斯托夫自然不肯错过机会。他看见乱草丛生的小径,草坪好像一片旷野,树木枝丫交错,房屋正面刷成白色,但是窗板紧闭。园丁一年来一两回,开窗换气。他一走,大自然就恢复统治,又是一片寂静。 这片寂静给克里斯托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偷偷地爬到他的瞭望台上;随着他的个子越长越高,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先后都高过了墙头,现在,他只要踮起脚尖,就可以把胳膊伸过墙了。虽然这样站着不太方便,他还是把下巴搁在墙上,又是看,又是听,等黄昏给草坪铺上柔和的金波,在树荫下点燃了发蓝的光焰。他待在那里,忘了一切,一直要听到过路的脚步声才罢。夜里,花园沉浸在香气中:春天是紫丁香,夏天是合欢花,秋天是落叶的气息。 克里斯托夫晚上从亲王府回家的时候,不管多么累,也要在门前待上一阵子,如醉如痴地吸进芬芳的香气,再无可奈何地回到他那气味难闻的房间。克里赫家的铁栅门外有一小片空地,石板缝里长出了草,克里斯托夫在他爱玩的时候,也曾在这里玩过。大门左右各有一棵一百多年的老栗子树;祖父常常坐在树下抽烟斗,而栗子就成了孩子们打仗的武器,也是他们的玩具。 一天早上,他走过小路时,像平常一样,又爬上了界石。他随便看了一眼,正要下来,忽然感到有点异乎寻常。他把眼睛转向屋里,才见窗户都打开了,阳光涌进室内,虽然还不见人,但老屋在沉睡了十五年之后,似乎又醒过来了,还在笑呢。克里斯托夫回家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在餐桌上,他的父亲谈到轰动了街坊邻居的大事:克里赫夫人同女儿回到家乡来了,行李多得你想不到。栗子树中间的空地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瞪着眼睛看卸车。克里斯托夫听了这个消息不免好奇,在他狭窄的生活圈子里,这成了一件大事,他去工作的时候,还根据他父亲的夸夸其谈,想象这个乐园里住的是什么人物。后来工作一忙,他就忘了去想,一直等到晚上回家的时候,这件事才又涌上他的心头;好奇心促使他爬上瞭望台,看看墙内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看到的只是园中寂静的小径,一动不动的树木仿佛沉睡在落日残照中。过了一会儿,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好奇的,又沉浸在甜蜜的寂静里。说来奇怪,在界石顶上,他站立不稳,但是这个地方却最宜于他沉思默想。走出了阴暗气闷、面目可憎的街道,见到阳光照耀下的花园,自然令人心荡神驰。他的心灵在和谐的空间自由翱翔,音乐在他身边飘荡,他不禁心醉神迷了…… 他就这样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地沉思默想着,也不知道想了多久,因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忽然,他感到一阵紧张。在他面前,在小径转弯的地方,露出了两个女人的面孔,正瞧着他。一个是穿着黑色丧服的少妇,面目清秀,但是五官搭配不好,头发淡黄,身材高大,态度文雅,头部的姿势显得没精打采,随随便便,瞧着他的眼睛流露出了好意和笑意。另外一个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也穿着黑色丧服,女孩子的脸上看得出要傻笑一阵的神气;她站得离母亲稍后一点,母亲不用正眼瞧她,只做了一个手势,叫她不要出声,她就用手遮住口,仿佛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压制住自己不笑似的。这是一张娇嫩的面孔,脸上白里透出粉红,头发金黄,小鼻子大了一点,小嘴巴又厚了一点,眉目倒是清秀,一头金发梳成辫子,盘在头上,好像一顶王冠,露出了滚圆的脖子,显出了光洁的额头,真是克拉纳赫画上的一张小脸。 克里斯托夫一见这两个人,顿时呆若木鸡。他不但没有跑开,反而像钉在那里一样。一直等到他看见少妇向他走来,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笑容,他才如梦方醒,连爬带滚地跳下了界石,把围墙上的石灰也带走了一大块。他听见少妇好心好意的声音,亲切地叫他“孩子!”又听到女儿的一阵笑声,清脆流利,好像鸟鸣。他回到了小路上,膝盖和双手都撑着地,慌张了一秒钟,赶快拔腿就跑,仿佛怕人追似的。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甚至回到房里,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还感到无地自容。他不敢再走那条小路,唯恐有人埋伏在路上等他。绕不过那座房屋时,他就挨着墙,低着头,连走带跑,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同时,他却不断想着那两张可爱的脸;他爬上顶楼,脱下了鞋子,免得有人听见;他设法从天窗里遥望克里赫家的房屋和花园,虽然明明知道除了笼罩着房屋的树木和屋顶的烟囱外,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月后,在高级音乐院举办的周末音乐会上,他演奏了一曲有乐队伴奏的钢琴协奏曲。弹到最后一段当中,他一眼看见对面包厢里坐着克里赫夫人和她的女儿,正瞧着他呢。他感到这样意外,几乎没有合上乐队的拍子。接着,他机械地把协奏曲一气呵成。弹完之后,虽然他不敢正眼看对面包厢,却看见了克里赫夫人和小姐在鼓掌,热烈得稍微有点过分,仿佛要吸引他注意似的。他赶快走下舞台。走出剧院时,他看到克里赫夫人似乎在过道上等他。不可能不和她打个照面,然而,他却假装没有看见,掉头向后,急急忙忙从剧院侧门溜了出去。过后他又责怪自己;因为他分明知道克里赫夫人对他是一片好意。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从头来过,他也不会有所改变。他甚至怕在街上碰到她。只要远远看见有人像她,他就换条路走,避之唯恐不及。 结果她倒来找他了。 一天上午,他回家吃午餐,路易莎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一个穿花边制服的仆人送来了一封给他的信;她交给他一个黑边的大信封,背面印了克里赫家的纹章。克里斯托夫拆开信来,颤抖地一字一字地读道:“约瑟华·冯·克里赫夫人谨请宫廷乐师克里斯托夫·克拉夫特先生于本日下午五时半光临品茶。” “我不去。”克里斯托夫公然说。 “怎么!”路易莎叫道,“我已经说过你会去的了。” 克里斯托夫和母亲吵了起来,怪她不该多管闲事。 “仆人等回信。我说你今天正好有空。五点半你不是没有事吗?” 克里斯托夫生气也没用,他发誓说不去,但是脱不了身。时间一到,他赌气地穿好衣服。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并不反对命运强行作出的安排。 克里赫夫人当然不难认出音乐会上的小钢琴家,就是那个一头乱发、出现在她家花园墙头的野孩子。她还向邻居打听到,孩子的生活很艰苦,但却没有被困难压倒,因此对他产生了兴趣,还想和他谈谈。 克里斯托夫穿着不合身的礼服,束手束脚,看来像个乡下牧师,走到门口,胆小得有点病态。他硬要骗自己相信:克里赫母女头一次见他的时候,一定来不及记住他的面孔。一个仆人带他走上一条长长的过道,吸音的地毯使他听不到脚步声,他走进了一间玻璃门开向花园的客厅。那天下着小雨,天气有点冷,壁炉里生了火。窗外,可以看见蒙蒙细雨、茫茫轻雾中的树影;窗下坐着两个女人,克里赫夫人膝上放着针线,女儿膝上放着一本书,克里斯托夫进来时,她正在朗读。一看见他,母女两人就交换了一个俏皮的眼色。 “糟糕!她们认出我来了。”克里斯托夫心里想,脸上很难为情。 他用尽了平生的本领,才笨手笨脚地行了个屈膝礼。 克里赫夫人开心地笑了,向他伸出手来。 “你好,亲爱的邻居,”她说,“见到你我真高兴。自从上次在音乐会上听到你演奏之后,我就一直想告诉你,你的琴声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愉快。因为表示感谢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请你来我们家做客,我希望你不会怪我太冒昧了吧。” 这些和和气气的客套话说得这样亲切,虽然也有一点俏皮,但克里斯托夫一听却放了心。 “还好,她们没有认出我来。”他心里想,一块石头落了地。 克里赫夫人指指她的女儿,小姐已经把书关上,很感兴趣地打量克里斯托夫。 “这是我的女儿蜜娜。”她说,“她也很想见你。” “妈妈,”蜜娜说,“这并不是我们头一次见面。” 她笑起来了。 “原来她们早就认出我来了。”克里斯托夫心里想,顿时脸如土色。 “的确,”克里赫夫人也笑着说,“我们搬回来的那一天,你到我们这里来过。” 一听见这句话,小姑娘大笑起来,而克里斯托夫不知如何是好,蜜娜一见,笑得更加厉害。这是一种不可收拾的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克里赫夫人叫她不要笑,却禁不住自己也笑起来;克里斯托夫虽然不知所措,但连他也受到了笑声的感染。她们的好脾气是招架不住的,他也就不拘礼节了。不料蜜娜喘过气来,问克里斯托夫那天在墙头干什么,他简直窘得无地自容。他越窘,蜜娜越开心,他便结结巴巴,不知所云了。幸亏克里赫夫人来解围,叫人把茶端来,才算把话扯开。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