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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过不了多久,缩进了被窝的小脸又伸了出来。屋顶上,定风针转得吱吱响。屋檐在滴水。早祷钟响了。东风一吹,河对岸村子里的钟声还会遥相呼应。麻雀成群,在长满了常春藤的墙头上叽叽喳喳叫,叫得人心烦,就像一伙孩子在闹着玩一样,总有三四只麻雀,而且老是那三四只,叫得比别的麻雀更响。一只鸽子在烟囱顶上咕咕叫。孩子仿佛听到了摇篮曲,摇着摇着,他也轻轻地哼了起来。不料他哼的声音由低到高,越来越响,最后,气得他的父亲骂道:“这只小驴驹子老是不肯安静!等我来扭你的耳朵!”于是,孩子又钻进被窝,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他吓怕了,但叫他“小驴驹子”,又使他要扑哧笑出来。他就在被窝里学驴子叫。这一下他可挨了打。他肚子里的眼泪都要哭出来了。他做了什么错事呢?只不过是想笑、想动而已!但偏偏不许他动。怎能老是睡觉呢?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啊?……

  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他听见街上有只猫,有只狗,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溜了下来,光着小脚丫踢踢踏踏地在砖地上走,他想下楼去看一看;但房门是关着的。他要开门,就爬上椅子;椅子倒了,他跌得很痛,哭了起来;更倒霉的是,他又挨了一顿打。他总是挨打的!……

  他跟着祖父上教堂。他觉得不好玩。他感到不自在。人家不许他动,大家一起说些他听不懂的话,然后,又一起不作声了。他们都板着脸,一副苦相。他瞧着他们都害怕。老利娜是他家的邻居,坐在他的旁边,显得脾气不好;有时,他连自己的祖父也认不出了。他有点怕。后来他习惯了,就想尽了一切法子来出闷气。他摆动身子,仰起脖子看天花板,做做鬼脸,扯扯祖父的衣角,研究椅子上的草垫,想用手指头挖一个洞,听鸟叽叽喳喳地叫,哈欠打得几乎下巴都要掉了。

  忽然,瀑布般的声音倾泻而下:风琴响了。他的背脊从上而下颤抖起来。他转过身子,把下巴搁在椅子背上,变得非常乖了。他不懂得这是什么声音,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眼睛一亮,头脑在转,什么也分不清。不过这多好听!仿佛一个钟头以来,他不是待在一座陈旧得令人厌恶的房屋里,坐在一张很不舒服的椅子上。他是悬在空中,像只飞鸟;声音的洪流洋溢在教堂的前后上下,充满了圆形的屋顶,又从四面的墙壁上反溅回来,听得人心醉神迷,随风飞舞,东西飘荡,只要放任自流,人就可以自由,人就可以快乐,到处一片光明……他迷迷糊糊入睡了。

  老祖父对他不满意,说他做弥撒不规矩。

  他在家里,坐在地上,双手扳住双脚。他刚刚决定了把草地毯当条船,把方砖地当条河。他相信一走出地毯就会淹死。别人不理会他那一套,随便在砖地上走来走去,他觉得很奇怪,并且有点恼火。他拉住母亲的裙角说:“你看,这里是水。应该从桥上走。”——他说的桥是指两排红色方砖之间的一道沟——母亲没有理他,还在砖地上走。他生气了,就像一个剧作家在作品演出时看见观众谈天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忘了。砖地不再是海水,他伸手伸脚躺在上面,下巴搁在砖上,哼着自己编的调子,一面流着口水,一面吮大拇指,吮得挺带劲儿的。他出神地瞧着砖地上的一条裂缝。方砖裂得像个鬼脸。有个看不清的小洞也变大了,变得像个山谷;周围的泥土却成了山。一条百足虫爬过来,大得像一只象。天上即使打雷,孩子恐怕也听不见了。

  没有人管他,他也用不着别人。甚至草地毯做的船,方砖上的洞穴和奇禽怪兽,有没有都不要紧。他自己的身体就够好玩的了!他可以花几个钟头瞧着指甲,发出笑声。指甲也都面貌不同,像他见过的人。他要指甲互相谈话,跳舞,打架——身上还有别的呢!……他继续察看属于他的一切,多少令人惊奇的东西啊!有些东西真古怪,他瞧得忘记了一切。

  有时,他冷不防给逮住了,那就有他好看的。

  有些日子,他趁母亲没工夫管他的时候,溜了出去。开始,母亲还追他,抓他回来。以后,她也惯了,就随他一个人走去,只要不走得太远。他家在城乡交界的地方,几乎一走出去就到了乡下。只要他还看得见窗子,他就稳稳当当地一小步一小步向前走,偶尔也一只脚跳几步。但一等到转了弯,有小树丛挡住了窗口的视线,他马上就改变了主意。他站住了,手指放在嘴里,开始要自己给自己讲故事;因为他的故事多着呢。当然那些故事都差不多,每个故事也只有三四行。于是,他来挑选。通常他接着头一天的故事讲,或者从头来过,讲法有点不同;但是只要他随便听到一件事或一句话,他的思想就跑上了一条新路。

  新路子多的是,随时随地都有。你想象不到只要一块小木头,一根断树枝,他就能变出多少新鲜玩意儿来,而断树枝在篱笆上有的是,即使没有,也可以折一根。树枝成了仙女的手杖。如果它又长又直,那可以做一根长矛或者一把长剑;只要挥舞树枝,就会杀出千军万马。克里斯托夫成了将军,身先士卒,做出榜样,冲上山坡,攻击敌人。如果树枝柔软,那又可以做条鞭子。克里斯托夫挥鞭上马,跃过悬崖峭壁。有时,马失前蹄,骑士跌倒在沟里,只好尴尬地瞧着自己弄脏了的双手和擦破了皮的膝盖。如果树枝很小,克里斯托夫就用它做乐队的指挥棒,他自己既是指挥,又是乐队;他指手画脚,又开口唱歌,然后,他向小树丛行礼,微风一吹,绿树也向他点头了。

  他也用树枝做魔术师的魔杖。他大步在田里走,眼睛望着天,挥舞着胳膊。他向云发命令:“我要你向右去。”——云偏偏向左飞。于是,他就骂云,重新发出命令。他眼急心跳,偷偷看是不是总有一小块云会听人的话;云还是不声不响地照旧往左飞去。于是,他跺起脚来,用魔杖威吓云,生气地命令云向左去:这一回,云居然听话了。他又高兴,又骄傲,以为自己真有本领。他用魔杖碰碰花,要花像童话中说的那样变成金色马车;虽然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但他相信只要有点耐性,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他捉到一只蟋蟀,要它变马:他把魔杖轻轻放在蟋蟀背上,念起咒来。蟋蟀跑了,他就挡住去路。过不多久,他又俯卧在地上,看着身边的蟋蟀。这时,他忘了自己是魔术师,把可怜的蟋蟀弄个仰面朝天,扭来扭去翻不了身,自己却笑了起来。

  他还会搞发明创造,把根旧绳子绑在他的魔杖上,认真地抛进河里,等鱼来咬。他明知鱼不会咬既没有钓饵、也没有钓钩的绳子;但他却异想天开,以为鱼会看在他的分儿上破一次例;他的信心十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居然想到在街上拿根鞭子穿过下水道的格子盖去钓鱼。他等不了一会儿就心情激动,觉得这一回绳子重了点,一定可以像他祖父讲的故事那样,从下水道里钓上什么宝贝来……

  在玩游戏的当儿,他有时会如梦如幻,忘了一切。周围的都视而不见,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这时刻是突如其来的。有时在走路,有时在上楼,忽然一下眼前出现一片空虚……脑子里空空洞洞,一无所有。等他恢复过来,发现自己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在阴暗的楼梯上,他又茫然若失了。他恍惚过了一辈子——其实,只上了几步楼梯。

  晚上,祖父常带着他散步。孩子拉住老人的手,在他身边小步跑着。他们顺着路走,穿过耕了的田地,田野的味道很足,很好闻。蟋蟀 地叫。大乌鸦的侧影斜投在道路上,远远地看着他们走近,就拍拍笨重的翅膀飞走了。

  祖父轻轻咳了两声。克里斯托夫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老爷爷想要讲故事,不吐不快,但是要孩子求他讲。克里斯托夫不会错过机会。他们两个心照不宣。老爷爷非常喜欢小孙子;有个乖乖听他讲故事的小孩儿,是他的一乐也。他爱讲自己亲身的经历,或者是古今大人物的故事。他会越讲越来劲儿,从他发抖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他自己先感动了;他高兴得有如返老还童一般,压也压制不住。他自讲自听,自得其乐。可惜话到嘴边,他却忘了词儿。不过他对遗忘倒也习惯了;每逢话说到兴头上,遗忘就会卷土重来。好在他并不记得自己多么健忘,所以老也不会下决心不再讲了。

  他讲起古罗马执政官雷古卢斯,日耳曼人的领袖阿米奴斯,德国吕佐夫将军的轻骑兵,行刺拿破仑大帝的弗雷德里克·斯塔普斯。他讲到惊心动魄的英雄事迹,讲得容光焕发。他一本正经地说些历史名词,说得谁也不懂;他还在紧张关头卖关子,惹得小听众发急,却自以为得计;他突然打住,假装透不出气来,大声地擤鼻涕;孩子急得用哽住了的声音问他:“后来呢,爷爷?”他简直心花怒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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